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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榜2电子书 第三十二章 皎皎贞素

萧平章打定了主意之后,与父王连夜商议至二更方才回到寝院。因为心里有事,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好不容易蒙蒙眬眬合上眼睛,外间天光微透窗棂,又要准备起身。
蒙浅雪小心地为他整理衣襟,扣扎好腰带,眸中满是忧闷之色。
萧平章握了握她的肩膀,柔声道:“你这一夜也不安生,再去躺一会儿吧。我送父王进宫后,还得去驿馆跟拓跋宇好好谈一谈,大约要过午后才会回来。”
蒙浅雪有些郁愤地咬了咬下唇,道:“你不是说利益为先,事实如何并没有人放在心上吗?那跟他们北燕人还有什么好谈的?”
萧平章伸手轻轻抚了抚爱妻的鬓发,摇了摇头,“事实如何,的确并非人人在意,但同时,也并非人人都不在意……世间情理总是相通的,我相信此时北燕国中,总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不顾一切,就只想知道真相如何……”
蒙浅雪并没有怎么见过惠王,可一想到他在故国必定也有家眷盼归,心中便有些难过,扑在萧平章的怀中靠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往日长林王父子一同上朝时,为了省事都是同乘一辆马车,今天因为目的地不同,各自备了车驾,同行至崇安大街分开,老王爷进了宫城,萧平章则直接前往天牢。
提刑司商文举按说也料理过不少与长林府相关的事务,但却没怎么跟萧平章当面说过话,一开始部属来报世子爷在前厅等待时,他很是呆愣了一阵,再三确认没有听错才赶紧迎了出去。
“这么早请大人过来,实在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萧平章微微点头还了他的礼,笑道,“舍弟眼下有些麻烦,必须得他当面出去跟人家解释,我想向大人借他两个时辰,办完了事立刻就送回来,不知可否?”
眼前的长林世子穿着一身白底暗绣的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清润柔雅,说话的语调也是一贯的温和如水,但他提出来借囚这个要求,却是商文举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脑中一时有些发晕,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平章不急不躁地先等他考虑了一会儿,方继续道:“你放心吧,我答应了要送回来,就绝不会食言让大人为难。现放着一个长林府在京城,你还怕我们兄弟两个潜逃了不成?”
“瞧世子爷您说的……”商文举一面尴尬地赔笑,一面飞快地转动脑筋,几番评估之后,他犹犹豫豫地向旁边的曲都管示意,让他打开幽冥道,将萧平旌放了出来。
虽在囚室中睡了一夜,但萧平旌素不娇贵,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突然带出来,只是碍于周围有外人就没有说话,直到跟着兄长出了天牢大门,方才轻声问道:“咱们去哪儿啊?”
萧平章转头瞥了他一眼,“当然是皇家驿馆。”
北燕使团所住的皇家驿馆位于宫城之外,原本由巡防营担当外围防护,惠王的尸身收殓送回之后,荀飞盏奉旨调派了禁军前去接管,特意清空了四周的几条街巷,将岗哨安排得尽量远一些,以免不小心再刺激到燕人。
萧平章从天牢过来之前,先派东青向值守的禁军打了招呼。此时轮班负责的是另一位副统领郑春洮,他素日便是个小心的人,生怕在自己的监管下出什么乱子,闻报后立即点了两支小队等在街口,想要陪同长林世子一起进去。
萧平章笑着谢过他的好意,温言劝抚了一番,竟连长林亲卫都留在了外头,只让平旌跟在旁侧,两人一起走进了驿馆的大门。
馆内主厅已由内廷司以最快速度布置成了灵堂,惠王的楠木棺椁停在正中,两边素烛高烧,白幡飘展,铜盆内纸钱成灰,尚有余温。
拓跋宇一身麻衣立于棺前,双眸红肿,似是一夜未眠,面色灰败枯槁。
萧平章在厅外庭中停步,先示意平旌将带来的两把青钢剑放在旁边石桌上,方才扬声叫道:“拓跋公子。”
拓跋宇回头一看,眼睛顿时就红了,足尖点地飞扑而出,一掌直击萧平旌的面门,霎时间拳来脚往,斗得是难分难解。
萧平章拿起石桌上的青钢剑,朗声道:“瀚海拓跋氏,当然要用剑不是吗?”说罢手腕一抖,双剑出鞘飞向两人。
萧平旌与拓跋宇腾身跃起,各自在空中接剑,随即又战在一处,剑风之暴烈,连庭中大树上青翠的树叶都被卷离了枝干,四散飞落。
数十次火星迸发的交击之后,两柄剑身已渐现裂痕。萧平旌双眸明亮,高声道:“拓跋公子,你看清楚了!”
说罢,他纵身而起,当空重重劈下,其身姿、力度和剑势都与那日重华郡主极为一致,锋刃击在拓跋宇横挡的剑身上,两剑同时断裂开来,他随即转动手腕,剑柄向前一送,点在对方半段断刃的尾部,令其破空飞出,直直地钉在两丈远的树干上,没锋而入。
拓跋宇握剑僵立,紧紧盯着仍是微颤的树干,胸口剧烈地起伏。
萧平章走上前一步,慢慢道:“拓跋公子,无论你信与不信,这才是事实。”
拓跋宇回头看向他,痛苦地摇着头,想要努力说服自己,“不,不是这样……你们梁人太过狡猾,这都是为了要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我大燕的郡主……”
“贵国朝中是何情形,拓跋公子想必比我清楚。舍弟指控重华郡主是不是真有那么荒唐,你也可以放在心里细想。”萧平章转头看了小弟一眼,“说句不好听的实话,凭家父的地位和战功,让舍弟认一个疏忽意外之责,我长林王府也并不是担不起。可这样只图息事宁人,对惠王殿下的在天之灵是否公平呢?”
拓跋宇全身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灵堂。
萧平章也随同他看了过去,面上浮起悲怆之意,“我与惠王殿下虽然只有数日之交,相知不深,但却足以知道他对于家国将来是早有设想的。也许对于贵国有些人而言,双方都不再深究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拓跋公子,你千里护送他来此,自然与那些人不同,你就真的愿意带着一份湮没真相的国书……就此扶棺而归吗?”
半柄青钢断剑从拓跋宇的手中滑落,他猛地冲进灵堂,双手颤颤地抚上棺身,本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再次涌出。
萧平章示意平旌留在院中,自己缓步走上台阶,抬手齐额,在灵前肃然行了吊唁之礼,“我长林府虽不畏战,但也绝不好战,并不想挑起两国纷争。舍弟不愿承担罪责,绝非蔑视贵国之力,而只是不想混淆事实,反倒让真凶渔翁得利。记得惠王殿下曾经说过,边境安稳,民生丰足,方是他心中的立国之本。如今他不在了,也不知这份宏图夙愿,还有没有人能替他实现?”
拓跋宇发颤的双手按在棺木上,用力收握成拳,突然问道:“我相信令弟绝非有意,但他真能确认……重华她不是失手?”
“不是失手。”
“大梁也肯定会在国书上直接指向她吗?”
“会。但是贵国陛下能否相信,在下就不知道了。”
拓跋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根,眼中的泪水已被怒意烧干,“不管他人如何,我瀚海拓跋氏,断断不会眼看着惠王殿下……就这样平白遇害……”
长林府对于重华郡主蓄意刺杀的指控,身为北燕人的拓跋宇最初虽有几分愤怒,但也未曾特别抗拒,反倒是养居殿中议事的大梁朝臣们,一个个惊诧意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奇谈怪论。荀白水甚至还以为自己不慎听错了,怔怔地追问了一遍:“老王爷刚才说什么?”
萧庭生面向梁帝,语调平稳地再次道:“惠王之死并非意外,乃是重华郡主借对战之机蓄意所为。老臣请陛下于国书之上,据实通报北燕国中。”
殿中顿时一片低声哗然,连萧歆也怔怔地坐着,一时没有表态。
荀白水笑容僵硬地拱了拱手,“请问老王爷,这个说法以何为凭啊?”
“犬子是当事人,本王相信他的眼力和判断。”
“……呵呵,不是下官反驳王爷,正因为二公子他就是当时交手对战之人,咱们才不能以他的说辞为凭。北燕前来和谈的皇子死在大殿上,放在往时,那是一件极难收场的祸事。幸好对方国中不稳,陛下又有意维护,朝廷替二公子赔些好处,局面也就随之平息下去了。既然有这样的解决之道,又何必非要强自声辩,半点亏不肯吃,闹得不可收拾呢?”
荀白水之言显然符合不少朝臣当下的想法,廷尉府的吴都尉第一个出言支持,“是啊,如果按老王爷的意思,二公子半点罪责也不肯承担,非得全部推给一个女人,下官担心北燕皇帝悲痛之外更添怒火,万一引发边境危局,辛苦的不也是老王爷您吗?”
萧庭生摇了摇头,解释道:“各位大人多多少少应该也知道,北燕境内如今不仅叛军势大,皇室朝臣们也是两派分立。惠王这一死,本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可咱们这一退让礼赔,虽然眼下能平缓事态,但其实等于揽责上身,平白给了北燕一个一致对外的靶子,究其实质,反而是替他们安稳了朝堂。”
这倒是一个比较新鲜的看法,吴都尉拧着眉心思索起来。
兵部的甄侍郎是荀白水的门生,眼见他脸色阴沉,赶忙上前一步,笑道:“可是老王爷,陛下之所以要退让,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它说不清楚。重华郡主到时候肯定是咬口不认,难道因为咱们在国书上言之凿凿,就真的能把责任推加到她的身上吗?”
萧庭生淡淡一笑,“没错,咱们这个说法北燕国中一定是有人信,有人不信,双方各不相让,争执不下。而北燕皇帝最终会采信哪一边,现在当然也还估不准。”
“老王爷有些一厢情愿了吧,”甄侍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重华郡主是宗室贵女,说她刺杀本国嫡皇子实在太过荒唐,您凭什么就说北燕朝中会有人相信?”
“因为事实如此。平旌说她是蓄意刺杀,她一定是。”
这句话一出,其他几个准备开口应和的朝臣都被他噎住,突然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总不能直接指出老王爷这是偏听偏信,是溺爱吧?龙案后的那位可比他还要溺爱呢。
在一片尴尬的沉寂之中,思忖良久的吴都尉反而抬起了头,缓缓道:“臣想了想,觉得老王爷所言有些道理。陛下准备礼赔,原本是以为惠王死于交战失手,我大梁多少有些责任,可既然事实不是这样,那咱们凭什么要替惠王的政敌把事态给平息下来呢?”
甄侍郎睁大了眼睛看向他,“说惠王死于刺杀不过是二公子的一面之词,难道咱们就这样采信了?”
吴都尉皱了皱眉,“双方各执一词,总得挑一边儿来信吧?大人又不是北燕人,您不信咱们长林二公子,难道打算相信异国的郡主?”
甄侍郎顿时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地正想要分辩,却被荀白水以目止住。
身在朝政中枢多年,在萧庭生解释到一半的时候,这位首辅大人就已经意识到他是对的。惠王一死,北燕朝中他的政敌必占上风,他生前越是大力推行什么,死后就越会被极力抵制,无论大梁此时的应对是硬是软,燕梁修盟都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可能。至于说老王爷是偏袒儿子才不同意息事宁人,其实荀白水自己也并没怎么当真。
“若论对北境局势的把握,没有人能比老王爷更加精准。”荀白水面向梁帝,躬身道,“微臣方才也重新考虑了一下,既然燕梁之间变局已定,确实不必先行让利。若陛下恩准,内阁可以立即开始草拟国书。”
廷辩至此,差不多可以算是消解异议,达成了一致,只需要皇帝陛下点一个头,接下来怎么处置已是顺理成章。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向来对长林王言听计从的萧歆,此时的神情却有些犹豫,对于荀白水禀奏的话,半天都没有予以回应。
“陛下……”萧庭生困惑不解地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陛下心中还有何疑虑,老臣都可以解释。”
萧歆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扶案站了起来,“朕觉得有些烦闷,众卿先退下吧,请王兄陪朕到外面走动走动。”
殿下众人甚是茫然,可又有谁敢多言多问,齐齐行了礼,依序退了出去。
同群臣一起走下殿外高阶后,荀白水快行几步叫住了刑部的吕尚书,询问道:“今日未见长林世子,大人可知他去了哪里?”?“世子即便告假也不会找我,我哪里知道?”吕尚书朝远处的殿门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凡是老王爷奏请之事,陛下一向甚少驳还,今儿这是怎么了?”
荀白水沉吟了一下,摇头,“今儿也不算驳还,给北燕的国书肯定会按老王爷提的意思来写,陛下所忧虑的……大概是这之后的事吧。”
“这之后?”
荀白水淡淡道:“燕梁之间如此重大的变局,吕大人不会真以为一封国书就能全部解决吧?”
养居殿的正后方便是整座宫城最高的云台楼,两者之间由一条七彩琉璃瓦覆顶的长廊相连。梁帝负手在后,步履缓慢地踱行于廊下,一路行来,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时近初夏,天边云脚低垂。萧歆默然步行至长廊尽头,拾阶登上云台,手扶石栏,极目远眺,饱含潮意的雨前风穿檐而过,灌满襟袖。
就这样静静站立了近一刻钟,萧歆方转过头来,低声道:“国书可以按王兄的意思拟定,但其他的……朕不允准。”
萧庭生微微一怔,“陛下,其他的事……老臣还没有开口呢。”
“王兄想做什么朕还能不知道吗?你既然提出了这样的处置议案,自然要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形。”萧歆摇着头,眉头紧锁,“无论道理上有多么对,王兄终究也要想想自己的年岁!上次你从甘州回来时朕就说过,再也不放你去边境了。”
萧庭生心中柔暖,微微笑道:“陛下说得不错,老臣的确是想请旨出京。燕梁之间局势已变,北境全线的兵力配置必须要有所调整。但这只是防备而已,短时之内,北燕绝对无力南下,请陛下放心,此行并无凶险。”
梁帝依然沉着脸,甚是不满,“平章是长林副帅,既然只是调整兵力加以防备,让孩子去不也一样吗?”
“后方粮道正在重建之中,这孩子比我细心机变,我想让他出去巡查一趟,回京城也能随时监管。”萧庭生的视线越过重重宫檐,神色变得有些悠远,“再者,陛下您刚才也说了,年岁不饶人,眼看就奔着古稀去了,也许除了归土的那一日,这已经是老臣最后一次前往北境……万望陛下允准。”
萧歆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心知这一次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林王辞驾离开宫城的同时,有两道口谕从养居殿中传出。一道命内阁按御前廷议的内容立即开始草拟国书,另一道则直接传给了刑部提刑司,令其释放在押的长林二公子。
商文举接了口谕,十分庆幸自己今日判断得当,没有扫了世子爷的颜面,高高兴兴等在天牢外头,一看到萧平章的车驾出现,便立即迎上前去通报了消息。
萧平章对此并不意外,下车向他致了谢,带着平旌回转府内,打发他先去广泽轩清洗更衣,再到上院请安。
对于调整北境布防的问题,萧平章的想法自然和梁帝一样,打算由自己出行,昨夜为此还与父王争执了半宿,谁也没有劝服谁。他原本以为今日宫里萧歆能够强令拦阻,可在书房门前一看元叔暗示的表情,就知道最终未能如愿,心情顿时有些郁沉。
“好啦好啦,此去北境并无战事,只是巡查调配而已,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眼下这样的安排肯定是最合适的。”萧庭生笑着拍了拍长子的手臂,“粮道、京城、陛下、平旌……你要操心的事显然比为父去边境要多得多。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连梁帝都未能拦下,萧平章也是无奈,闷闷地站了片刻,道:“那说好了,真是最后一次?”
萧庭生抚着白发笑了两声,“为父心里明白,总不能一直不服老,等这次出行回来,便会安心在京城颐养天年,绝不食言。”
这时萧平旌已经换好了衣裳,也赶来书房请安。萧庭生倒是知道这次错不在他,难得没有怎么责骂,只问了几句跟拓跋宇交手时的细节,便让两个孩子出去休息了。
走出主院的东侧门,萧平章在回廊下稍稍停步,将小弟叫到跟前,低声对他道:“平旌,虽有陛下回护,但出了这样的事,朝中多少还是有些针对你的议论。父王和我都不在的时候,你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回琅琊阁去?”
萧平旌不由吃了一惊,“什么叫父王和你都不在?你们要去哪里?”
到底是将门之子,萧平旌对于边境情势只是没有细想,并非不懂。这句问话刚刚出口,他便已经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们也不是马上就走,不用急着回答。”萧平章知道虚言劝慰无益,手头又有许多后续的事情要做,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匆匆向前院去了。
萧平旌在原地怔怔地站了片刻,心里如同被一团棉絮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闷头冲出府门,四处乱走了一阵,最后还是跑进了扶风堂里,坐在林奚的小院中发呆。
逸仙殿事件暂时还没有传到民间,但林奚早从蒙浅雪那里听到了消息,这两天一直十分悬心。看见萧平旌毫发无伤地过来找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松了口气,随即才发现他的情绪有些异常。
一难过就躲起来,这个毛病林奚已经知道了,并没有立即上前询问,反而先让云大娘出去沽了些好酒回来。
当晚萧平旌提壶当杯,看着黑沉沉没有半丝星光的阴郁夜空,喝到醉眼蒙眬,方才有一句没一句地将心里的话说给了林奚。
“我父王年过花甲的人,为了应对这场变局,过几天就要去北境了。上次甘南之战后,陛下责令兵部彻底重建大运粮道,大哥也得出一趟远门去监察进度。”萧平旌红着眼睛看向林奚,“如果宫宴那天我不是那么轻敌,那么散漫大意,眼下的情势会完全不同,父王和大哥也就不用这么辛苦……”
林奚想要劝慰,但又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陪他坐了一会儿,方问道:“他们都走了,那你呢?你要回琅琊山吗?”
萧平旌慢慢摇了摇头,将有些迷离的视线重新定在前方,“不,我会留在京城。”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觉得……这金陵城对你太过拘束?”
“也许是因为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明白大哥有一句话是对的。”萧平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酒壶放回了石桌上,“无论我多想当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我终究不是。”

转榜2电子书 第三十一章 长兄之责

五月艳阳柔暖,日光斜斜越过幽冥道的墙檐边沿,在背阴的暗沉中投下了一抹黄金般的亮晕。这条分隔天牢内外的巷道在光与影的鲜明对比下,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幽深。
提刑司商文举怔怔地站在道口外侧的铁门边,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
到天牢上任已近半年,接收的人犯不下百数,可眼下这种令人无所适从的情形,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圣上谕令,将萧平旌暂时羁押于刑部天牢,以待后查。”禁军副统领唐潼把人交过来的时候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还有意无意地在“暂时”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没有罪名,没有案卷,商文举询问的所有问题,唐潼都摇头不答,人一送到就走得飞快,连茶水也不肯多喝一口。无奈之下,这位提刑司大人只好赶紧开了寒字号里的一个小间,匆匆打扫干净,先把所谓人犯安置进去,吩咐隔两个时辰送一次食水。
就这样眼巴巴地等到黄昏,他也没能等到进一步的消息或指示,连长林王府都没有打发人过来传一句话。渐凉的晚风吹过庭院,商文举缩着脖子想了半晌,又派人送了套新的被褥进去。
虽然寒字号是专门用来羁押皇族之地,但牢房毕竟还是牢房,每一间都是高窗幽冷,没有例外。萧平旌坐在石板床上,看着窗沿边的光线一缕缕暗下,尽力将自己的心绪也沉淀了下来,开始回想今日在殿中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囚室幽寂,听不到外界更鼓之声。天色全黑后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铁门解锁的声音才透过长长的走道传了过来。
一盏油灯缓缓靠近,囚室的木门随即被打开,萧平章独自一人走进室内,将灯座放在墙边矮桌上,回头看了小弟一眼。
原本还算平静的萧平旌突然间觉得十分委屈,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哥……”
“不用着急,你慢慢地说。”萧平章大略扫视了一下整间囚室,在床板边沿坐了下来,“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时间也够,你想说什么都行。”
萧平旌嘟起嘴闷闷地道:“我原本以为,重华郡主远到异国和亲,心中愤懑,是想要发泄出手才这么重的,实在没有想到她……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谁又能想得到呢……”萧平章喃喃感慨了一句,又问道,“这么说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不是觉得,我敢肯定这不是意外。既然我自己没有动手,那就只能是她了。”
萧平章叹了口气,“事发突然,没有人特别留心,现在你们两个各执一词,不要说是北燕那边,连当时在场的咱们自己人,都未必全都相信是她有意为之。反而是这‘意外’二字,大家心里更能接受一些。”
“是啊,且莫说别人,我自己当时都有些发呆,”萧平旌神色沮丧地靠着兄长坐下,“惠王殿下是她的堂兄,是她本国的嫡皇子啊,她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这根本不合情理!”
萧平章怔怔地看着油灯灯盏上的那团微光,语调深沉,“离皇权越近的地方,越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只不过你我是异国局外之人,不了解北燕全部的情势,单靠推断,恐怕是推断不出真相的。”
萧平旌突然道:“那拓跋宇应该是局内之人吧?”
萧平章的眼睫顿时一凝。
“我与重华郡主这一战,甚至都不是由我主动提出的,拓跋宇只要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惠王殿下有哪些敌人,他的敌人可能做到哪一步,拓跋宇肯定比咱们更清楚,如果能和他认真地谈一谈……”
萧平旌越说越兴致勃勃,可一转头,却发现兄长凝重的面色并没有缓和,不由一怔,“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都对,但恐怕最关键的地方并不在于事实如何,也不在于拓跋宇最终相信了什么……”萧平章抬起头,眸色有些哀沉,“平旌,惠王殿下这一死,无论他在国中的政敌是谁,这个人现在都已经赢了。”
萧平旌呆怔了片刻,渐渐也明白过来。
惠王是即将册封太子之人,有再多盟友也无法替代他本人的存在。他这一死北燕朝局必然失衡,无论最后是谁手握大权,他所在意的必然是怎么利用这一事件扩大自己的利益,而绝不是惠王之死的真相。
萧平旌沮丧地将整张脸埋在掌中,好半天才抬起头,问道:“我知道……这次与北燕和谈的结果很合父王的心意。到如今已经全都毁了,是不是?”
“惠王殿下是定约之人,他这一死,自然全都废了。接下来的情势想必不会乐观,内阁朝臣们辛苦了这么久,有些怨言也可以理解。”萧平章将一只手按在小弟的颈后,轻轻捏了两下,“但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就是再聪明,事先也不可能料到会有这样一幕。”
萧平旌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语调中自然而然带出了一丝依赖,“大哥,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关于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萧平章在来天牢之前,就已经听萧歆和朝臣们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自己也不停地考虑了许久,但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想到一个清晰明确的结论。
眼下的局面可谓双方各有顾忌。北燕国内战火未平,因无余力顾及边境,方才会与大梁和谈,未必真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一个嫡皇子惨死毕竟不是小事,如若安抚得不好,燕帝恼怒之下,当然也有可能不顾后果非要寻仇。
站在梁帝的立场上来看,他性情温平,对萧平旌又有维护之心,自然愿意大家默认此事乃是意外,先把局面平息下去。只不过惠王到底也是血溅宫城,怎么看大梁这边都显得有些理亏,一旦存了安抚之意,又岂能不对北燕退让几步?
“我和几位大人在御前告退的时候,陛下留了父王单独商议,尚不知圣意如何裁夺。但据我推测,他应该是会让步吧……”
惠王当殿被杀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一开始就被梁帝下旨禁言,就连消息极为灵通的濮阳缨,也是在日落之后许久,才约莫接到一些宫里传出的暗报。
“北燕果然不愧是尚武之国,彼此争斗厮杀起来,竟是这般血腥惨烈……这个结果,竟连我都没有预料到……”惊讶地呆坐了片刻之后,濮阳缨感慨了一句,又问道:“皇后娘娘如何反应?”
韩彦想了想,“娘娘只是庆幸太子当时不在,别的倒没说什么。”
“朝臣们呢?”
“……徒儿……还未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韩彦回答不上来,神情不免有些惶恐,好在濮阳缨并未因此生气,揉着额角想了片刻,命他去准备外出的车轿。
自从马场事件中出现了段桐舟之后,荀白水对濮阳缨便有了疑虑之心,暗暗在乾天院外放了眼线,这位上师的马车悠悠直向荀府而来的消息,他提早便得到了通报,忙将书房伺候的仆从们都打发了出去,只命荀樾候在大门外,将这位客人暗中接了进来。
“上师连夜来访,若是为了今日逸仙殿上发生的事情,恐怕是要失望了。”见礼入座之后,荀白水并未迂回,开门见山地道,“惠王之死涉及两国,萧平旌的罪责便是我大梁应负的罪责。身为陛下的朝臣,老夫总该以国之大局为重,绝不会为了要为难长林王府,便刻意利用此事。”
濮阳缨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仰头笑了起来,“不不不,大人误会了,陛下最后肯定会选择退让,在下反而是怕您随意冒进,所以特意前来提醒,望您静观其变,切莫落井下石。”
荀白水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狐疑地挑了挑眉,“陛下尚未有圣裁,何以见得一定会退让?”
濮阳缨呵呵笑了两声,一脸笃定的表情,“大人您就在现场,知道今天这件事,分明就是一桩说不清楚的无头公案,强争下去后果难料。事态万一恶化引发战事,萧平旌的罪责便会更重。陛下若想要维护那位二公子,自然会选择退让安抚以平息争端。老王爷有爱子之心,又最明白陛下的心思,肯定也不会反对。”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想要就势听听荀白水表述他的想法,但对方一直怔怔沉思,好半天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又继续道:“陛下这么做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对长林王府有利,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咱们大梁这一退让,外人看来就等于承认了是有过错。就算行为鲁莽意外伤人的罪责比起引发两国纷争的罪责轻一些,可那毕竟也是个罪名啊。朝廷本已到手的和谈成果必然废除,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一份利益损失,北燕将来若是以此为由挑起任何边境战火,更会被当成是萧平旌的责任,从此钉死在他的身上,再也解释不清楚。而荀大人一个月前所忧虑的马场之事,现在看来也能一扫而空,这样桩桩件件地算起来,实在是白神护佑,令人欣喜啊。”
荀白水微垂着眼帘,倒也没有他说的这么欣喜,淡淡地道:“虽然有些意外之喜,可萧平旌不过是长林府的一个闲人,他将来的名声毁了也就毁了。金陵的朝局依旧丝毫未改,细想又能算得了什么。”
濮阳缨反客为主,提壶给他添了茶,安慰道:“大人何必沮丧?老王爷的声望再难撼动,他老人家毕竟已是奔着古稀之年去了。荀大人眼光长远,也是时候把精神放在长林府年轻一辈的身上了吧?”
“即便如此,那也轮不着这位二公子啊。谁不知道,萧平章才是长林王府未来的掌舵人。”
“世子当然更加要紧……”濮阳缨轻轻挑了挑眉,“但俗语说得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总得一个一个慢慢来吧……”
荀白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并没有接话。
濮阳缨微微一怔,问道:“不知是不是在下的错觉,上次在我乾天院的茶室,你我二人还算相谈甚欢。尽管马场之事的结果并不圆满,可在下也是说到做到,并没有牵扯到大人分毫。却不知为何今晚……大人好像冷淡了许多?”
荀白水眸色微冷地笑了一下,稍稍向前倾身,看进濮阳缨的眼底,“并非老夫冷淡,不过是突然有些警醒罢了。马场那件事情……连段桐舟这样的高手都任你驱使,可见上师远比我所知的更加不凡。老夫左思右想,怎么都不相信你突然介入朝局纷争,只是想回报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我荀白水若是轻易结盟之人,只怕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师若不能对老夫开诚布公,只怕你我以后……很难再合作下去。”
这位首辅大人毫不粉饰的质疑显然超出了濮阳缨的预料,令他脸上常年不散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了起来,桌案下的手掌捏紧放开,又再次捏紧,反复数次,最后他终于长叹了一声,有些放弃地道:“荀大人既然这么想知道,那在下今天就交个底吧。”
荀白水抬了抬手,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众所周知,陛下与娘娘不同,并不信奉我白神教。我如今虽然出入宫廷,有上师尊号,看似荣光无限,但实际上在天子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替他调理喘疾的术士而已。”说到这里,濮阳缨的牙根微微咬了起来,语调十分不甘,“在下自负能通天道,善谋断,胸中有才。就因为这个术士的身份,不能在陛下的朝堂上有任何施展的机会。有道是自古以来风云大业,至伟莫过于扶助新君。既然皇后娘娘愿意赏识,在下只希望能抓住这个机会,为太子的江山立下不世之功,以冀将来……可以得到真正的国师之位。”
荀白水微微有些动容,“你的目标……是国师之位?”
“长林王也是个不信教的人,只要他权柄在握,我再大的雄心也只是泡影,就这一点而言,大人和我的目的,难道不是完全一致的吗?”
荀白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濮阳缨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眉眼弯弯,“我想大人您心里也明白,若要以雷霆之势拔除掉一座将门帅府,没有至高皇权的支持是做不到的。可陛下对长林王恩信深重,咱们显然没有这个一击功成的气势,要想赢到最后,还是得靠滴水穿石的耐心才行。在下的乾天院隐于幕后,从来没有进入过萧平章的眼里,你我一明一暗,互为辅助,岂不是能事半功倍?”
他这番话多少称得上是推心置腹,语调表情也甚为坦诚,但荀白水的脸上却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反应,眸色反而变得更加清冷起来,“长林王威望过重兵权在手,为太子将来计必须加以制衡,这一点没错。但是上师大人,边境守军关系到国之安稳,老夫何曾说过要将其拔除掉这样的话?”
濮阳缨怔了怔,很快便恢复了从容,摇头笑道:“在下所言只是最坏的情况而已。朝堂相争,总不可能一直和风细雨,说不准将来哪一天,也许只是某个人一念之间,也许只是一点微弱的变数,便会引发你死我活的刀光剑影,谁也躲不开。荀大人,您若是没有最坏的决心,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那么现在你针对长林王府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是在为东宫招祸而已,还不如赶紧停下来为好。”
淡淡抛出这句话后,濮阳缨缓缓站起了身,展袖行过辞别之礼,自行退出了书房。
荀白水并未起身相送,低头坐在灯下,动也不动地思忖了半个时辰。直到荀夫人进来催促他去就寝,他才猛然感觉腰身已坐得有些僵疼,艰难地按着桌面站了起来。
荀夫人赶紧上手搀扶,关切地问道:“老爷晚膳几乎没吃什么,现在又在这里发呆,可是身体不舒服?”
荀白水微微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思来想去,有些后悔。”
“老爷后悔什么?”
“身为荀家一族之长,我谨慎行事十多年,无论朝中有何风雨,我都有办法把自己择出去,护持好皇后娘娘与太子。但是近来……这大小风波一件接着一件,我身在其中乱了方寸,未免有些过于急躁了。”
荀夫人显然没有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自从与濮阳缨结盟合作,我一直有感觉这一步是走错了,心中越来越不安定。”荀白水咬了咬牙,眸色沉重,“今晚我已经可以肯定,此人就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无论他嘴上说的是什么,我相信……他和我最终想要的结果,绝不可能是一样的。”
荀夫人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老爷既然这样说,那咱们日后不再和他来往就是……”
荀白水忧虑深深地叹了口气,“但现在皇后娘娘对他已是全然信赖,恐怕有些劝不回来了……”
逸仙殿的血腥一幕之后,虽然重华郡主声声指责长林府不愿和谈才下毒手,但大梁的朝阁重臣们又不傻,并没有人真的相信她,主流观点还是觉得这是场意外,只怪萧平旌有些太不小心。萧歆也没有在当天御前商谈时表示明确的态度,只是单独将长林王留下,大概跟他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萧庭生平日里对小儿子似乎挑三拣四很不满意,但真出了事仍然免不了焦急心疼。回府后得知平章还在天牢未归,便将元叔打发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候。
长林王的书院共有两进,里院的整面南墙是幅一丈见方的北境地图。老王的视线在燕梁边境的几个州府间逐一滑过,默然沉思。
地图旁侧悬挂着一张陈旧的朱红铁弓,他想得过于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弓背上轻轻抚触。
萧平章在门边静静站了片刻,方才叫了一声:“父王。”
萧庭生一惊回头,忙问道:“你回来了,平旌怎么说?”
萧平章叹了口气,“大致跟咱们推测的一样。此事并非意外,但却没有办法证明。”
这样的事情若是在最开初都找不到办法证明清白,那以后便永远说不清楚。萧庭生失望地在室内轻踱了两步,回身到茶台边坐下。
萧平章跟随在后,一面给父王斟茶,一面问道:“您留在宫中,陛下都说什么了?”
“陛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萧庭生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惠王死得这么惨,他又想维护平旌,自然是打算要让步。此事拖着也没有意思,想来明日就会诏令内阁拟写国书,先给北燕一些和柔的条件,把眼下的危局平息下去……”
萧平章的眉心越皱越紧,突然道:“不,我不同意。”
萧庭生吃了一惊,抬头看向他,“你不同意什么?”
“我不同意陛下退让。让了步,就是承认有错,落人口实不说,对平旌的将来更是不公。我身为长兄,明知平旌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认了。”
萧庭生揉了揉额角,无奈地道:“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除了平旌自己的辩解以外,咱们连重华郡主为什么这样做的理由都说不清楚。若要强行指控她,风险太大,后果难料。一旦引发两国之争,平旌的罪责不是更重吗?”
“不认错后果难料,那咱们让了步,后果就一定可料了吗?”
萧庭生不由一怔。
“自古以来,两国博弈都是利益为先,事实如何未必人人在意。北燕朝局不稳,陛下如果愿意让利,事态确实可能由此平息,然而代价呢?”萧平章越说表情越稳定,似乎想法已经清晰,“不仅平旌要承担莫须有的罪责,北燕将来缓过气来,随时可以翻脸把这件事当作毁约的借口。所以孩儿以为,息事宁人,也许并非上策。”

转榜2电子书 第三十章 金阶剑影

燕梁之间的这场和谈历时两载,最终功成,金陵各方不管内心深处究竟如何,至少表面上全都是一片喜气洋洋。钦天监测出吉日后,礼部安排先在逸仙殿设宫宴庆贺,次日于朝阳殿互换盟约,三日后行送嫁之礼,惠王便可返程归国。
作为两国结盟的第一步,逸仙殿宫宴自然十分要紧,荀皇后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请太傅陪同东宫演礼,甚是看重,不料就在临开宴的前一天,萧元时突然有些着凉,症状虽不重,却是咳嗽不断,太医提议休养两日不必预席,令皇后十分愠怒。
“越是隆重的场合,宗室朝臣就越该看着太子陪在陛下身边。这两国邦交不见东宫像什么话?京城里已有谣言编派太子病弱,难道还要让这样的恶语传到他国去不成?”
太医们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惶恐不安地熬制了汤药拼力看护,只希望能稍稍压制表征,先熬过这场宫宴才好。
次日一早,荀皇后起身梳洗穿戴,在正殿凤位上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子过来辞行的人影,忙命素莹召来东宫司礼责问:“太子怎么还不来行了礼去前殿?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宴了,哪有让圣驾等待的道理,东宫就没有人提醒吗?”
东宫近侍一向惧怕皇后胜过萧歆,战战兢兢叩头道:“回、回禀娘娘,陛下召长林王爷进宫一起用早膳,老王爷先绕去东宫探望,听到太子咳嗽十分心疼,陛下就传旨说……说让殿下好生将养,不必参加宫宴……”
荀皇后定定地盯着下方的司礼官,手中的绣帕几乎要被扯裂。但这道旨意是萧歆所下,她很明白自己此刻什么话都不能说,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才硬生生将胸口怒意忍了下去,冷冷道:“本宫知道了。”
正阳宫中的这股怒意,养居殿里刚陪梁帝用过早膳的萧庭生当然感受不到。此时离开宴还有半个多时辰,萧歆命人拿来棋盘,两人见缝插针对弈起来。
棋行中盘,萧歆觉得自己棋面占优,眉间不由浮起得色,“宫中圣手无数,但还是与王兄下棋最为痛快。”
“可不是嘛,陛下与臣的棋力一样的弱,真正算是对手,若跟其他人对弈,单看他们费心费力不要赢得太快,这兴致就已经没有了。”
萧歆笑得拈不住子,“这种实话也只有王兄敢说。”
这时荀飞盏从殿外进来,躬身行礼,提醒道:“回陛下,差不多可以起驾了。”
萧歆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看盘面,舒袖起身,由内监服侍穿系外袍,眼尾随意一扫,瞥见荀飞盏站在侧方,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问道:“有什么话就说吧,跟朕这儿还忍着?”
萧庭生笑道:“年轻人的心思还用问,陛下猜不到吗?”
“王兄这是猜到了?那你说说看。”
“飞盏戍守宫城,能得见绝顶高手的机会并不多,”萧庭生微笑着瞟了荀飞盏一眼,“北燕使团过几天就走了,你想请陛下允准,跟瀚海剑较量一番,对不对?”
荀飞盏撩衣跪地,低头道:“臣是想着……和谈初定,今日宫宴气氛一定不错,若说是为了宴饮助兴,拓跋宇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梁帝摆了摆手,“朕就是弄不懂你们这些武人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好啦好啦,朕知道了!”
荀飞盏登时大喜,急忙叩首拜谢,高高兴兴地飞奔出殿,传令起驾。
若按逸仙殿宫宴的规格,萧平旌无爵无职,原本不用参加。可什么样的规矩都比不上皇帝宠爱,宫中早就传下谕令命他同行,礼部也十分习惯地在世子座下多设了一席。
自那日在南苑门外说了几句实话,惠王在萧平章面前便不再伪装,几次直来直去的交往之后,两人彼此惺惺相惜,都觉得若非异国相隔,说不定还能成为挚友。
时近辰正,参宴者已齐聚殿中。客方第二位以矮屏稍加围隔,重华郡主敛容端坐,纹丝不动,连额前垂落的珠串都不见半缕微荡,整个人犹如石像一般。
萧平章朝她看了一眼,转头对惠王笑道:“数日之后,燕梁便是姻亲之国,如若日后有缘,平章还想去贵国一游呢。”
“若说我燕地风光,倒是有许多值得游赏的地方。”惠王虽也面带笑意,但眸中郁郁之色终是难掩,“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国中清平,可以邀约世子前来做客。”
萧平章犹豫了一下,见左右近身无人,低声道:“说句交浅言深的话,贵国叛军能在两年之内就拿下半壁江山,恐不是‘暴民负恩’四字可以解释。我长林虽是武门,但也知民心所向,绝非利刃所能改也。好在殿下不愿一味铁血,有志于正本清源,心胸实在远超他人,平章对此甚为感佩,也希望殿下归国之后,能够得偿所愿。”
惠王的政见在北燕国中尚有许多人无法理解,远离故土居然能听到这番知音之言,心头登时一热,感慨地点了点头。
这时殿外金钟遥响,昭示圣驾将至,殿中三三两两闲谈的人急忙回归本座,皆整束衣冠,屏息以待。不消半刻,梁帝由萧庭生陪同自后殿走上御阶,朝下方扫了一眼,缓缓落座。
在司礼监唱礼声中,下方山呼叩拜礼毕,萧歆抬手示意众人依序入座,目视桌上金杯。
殿中陪侍在各个席位后的内侍宫娥立即齐刷刷上前,斟满酒杯。
萧歆左手举杯,右手微扶杯底,微微转身面向右侧客位,笑道:“燕梁世代毗邻,素有邦交。眼见盟约将成,联姻修好,实为边民之幸。惠王殿下劳途远来,朕身为东道款待简薄,还望大度勿怪。在此一杯水酒,聊表朕亲近之意,请。”
他开口时,北燕诸人皆已起身静听,“请”字之后,方才举杯,由惠王回应道:“能得陛下赐宴,实乃我等之幸。燕人素来口拙,不善言谈,佳酿在前,当先饮为敬。”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梁帝顿时满面笑容,显然十分高兴,“惠王殿下真是爽快人。”
主人安席三盏之后,便是客人回敬,时起时坐饮至第六杯,才算是能真正安稳坐下。御乐坊开始奏乐,舞者入殿,以祝宴饮之兴。
趁着这团热闹,跪坐于惠王肩下的拓跋宇悄悄拉了拉他的袖角,压住嗓音叫了声:“殿下……”
惠王并不回头,脸上完美的微笑半点未动,只低低回了他一句“知道了”,继续欣赏歌舞,待一曲完奏,方额手赞道:“大梁乐舞风流,果然是诸国之冠。”
梁帝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转头看向长林王。萧庭生随后起身举杯,笑道:“惠王殿下年少有为,老夫也敬你一杯。”
惠王连称不敢,饮罢又要回敬。萧平旌瞧着他们来来往往的只觉得十分无聊,在桌面下玩了一阵手指,被兄长看了一眼又赶紧坐好,半仰着头眼神渐渐有些放空。
刚刚拓跋宇向惠王所求之事,其实与宫宴之前荀飞盏所求之事都是同一桩。惠王正思忖着怎么开口,萧歆先在座上笑道:“酒过三巡,兴致正好。对了,朕好像听说……贵使之中竟然有位琅琊高手?”
惠王急忙示意拓跋宇随他起身,介绍道:“这是表弟拓跋宇,我国中瀚海王第三子,由小王姑母谨贤长公主所出,今年琅琊高手榜上,忝居第六。”
梁帝啧啧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说着回头看了荀飞盏一眼,“朕困居深宫,见识不广,身边的人也都是井底之蛙。今日你我宾主尽欢,又有如此人物,不妨为宴饮助兴,彼此切磋一下如何?”
此言正中拓跋宇下怀,一脸雀跃之色已是难掩,惠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既然陛下有此雅兴,小王岂敢推辞?”说罢,微微抬手。
拓跋宇顺势走出席案,来到殿中静候。荀飞盏解了随身佩剑下殿,与他相向而立。一名内侍捧出两柄普通的青钢剑,两人各拿一柄,抱剑为礼。
高手起势大多并不华丽,两人又都走的至刚至阳的路线,最初几招试探之后,剑锋随即转烈,满殿顿时剑气纵横。
萧平旌终于来了兴致,忙将座椅向前挪了挪,凝神观战。不过这御前比试嘛,再是激烈也有分寸底线,围观的人激动者有之,兴奋者有之,但却没有人真正紧张,还有好些人跟惠王一样,虽然佯装认真看着,但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
矮屏后一直默然垂眸的重华郡主这时终于抬起了头,呼吸微微急促,眸中闪过亮光。
昔年琅琊榜上曾有天泉遏云之战,历经两代多次相约,其中较量最久的一回,足足打了五个时辰才分出胜负。不过此时在天子金阶之前,拓跋宇和荀飞盏又都不是江湖人,当然不可能这么没有分寸,不过一两百招,便甚有默契地力拼了最后一剑,各自分开,彼此抱剑互谢指教。
萧平章侧身询问小弟:“你自诩眼光好,说说谁赢了?”
“平手。”萧平旌带着笑意低声道,“绝对的平手。”
无人故意相让,各自拼尽全力,当然称得上是绝对的平手。但拓跋氏历代皆以瀚海剑著称,而荀飞盏出于蒙挚门下,却是人人皆知的拳宗。
拓跋宇在殿中向御座行礼之时,两边唇角已经不自禁地抿了起来。
高踞御座之上的萧歆拊掌笑了数声,“朕是外行,看着只觉得热闹。来人,赐酒!”
御赐之酒由宫女另托玉盘金杯捧出,两人谢恩后,仰首饮下,还未来得及还杯,围屏之后的重华郡主突然站起身,抬手齐额,叫道:“陛下。”
殿中人数虽多,但此时既无乐舞,也无人说话,这清脆的语音便格外引人注意,几乎所有人都愣愣地转过头,连惠王也迷惑不解地看向了她。
萧歆温和地问道:“郡主有什么事吗?”
重华郡主绕开围屏,来到殿中俯身行了个大礼,道:“我大燕风俗,闺阁习武如同男儿。既然今日切磋是为两国之好宴饮助兴,那么小女斗胆,也请一战。”
荀飞盏满面惊讶之色立转尴尬,又不好明说什么,只能看着梁帝,一脸的不愿意。
惠王眉间腾起怒意,压着嗓音厉声喝道:“重华,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不许胡说!”
重华郡主眸色悲凉地看向他,语调幽沉,“虽然嫁期已定,但至少今日,重华还是大燕女子,望五哥再容我任性一回。”
“你的任性早就不止一回两回了,”惠王咬紧牙根,怒气更盛,“只恨我没有早些管教你,还不赶紧退下。”
萧歆性子本就随和,又身为东道之主,眼见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僵硬,便笑了一下劝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朕这个大统领一向鲁莽,郡主乃皇家贵女,朕担心他手下没有分寸。”
“大统领一战之后,想必劳累,小女不敢继续叨扰。”重华郡主稍稍侧转身,视线投向萧平章兄弟的座席,“听闻长林二公子曾在琅琊山学艺,小女甚为向往,借此良机,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萧平旌本来只是在旁观,嘴里还咬着一块点心,谁料话头突然指向他,惊讶之下差点噎住,赶紧快嚼了几口吞咽下去。
萧歆见惠王的脸色已是极度难看,不想坏了气氛,忙安慰他道:“我大梁前朝,也有专于武事的郡主,巾帼英豪不逊男儿。既然只是席间助兴,倒也不必过于拘泥。”说着看向萧平旌,以目询问。
和荀飞盏这种不愿与女子公开争胜的大男人相比,萧平旌长在琅琊山,显然更加随性,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便要起身。
萧平章却皱起眉头,抬手先虚按住他,向梁帝道:“陛下知道,平旌身上有伤未愈,不宜出战。郡主如要切磋也不急在今日,将来联姻之后长住金陵,想必也少不了这样的机会。”
重华郡主眸中水波盈盈,长叹了一声,“听说大梁风俗,一向教导女儿柔顺为先。此次临行之前,小女曾答应父王,联姻之后便会以夫君为天,就当自己生来便是大梁女子,从此不再舞刀弄剑,不再娇蛮任性。”说着说着,她的眸中竟滴下泪来,一面以袖擦拭,一面强笑道,“请长林世子放心,小女出手一向很有分寸,只是想要讨教琅琊所学而已,绝对不会随意伤人。”
她这样凄凄楚楚,场面委实有些难看。萧平旌小声道:“大哥,我早就没事了,随便敷衍她一下吧,你看惠王殿下脸都绿了……”
在庆贺两国结盟的宫宴上,确实不好闹得过于尴尬,萧平章犹豫了片刻,只得默然首肯,但在小弟起身走向殿中时,还是向荀飞盏使了一个眼色。
荀飞盏会意,迈了两步,扶剑立于梁帝侧前方,加以警戒。
内侍再次送上两柄崭新的青钢剑,萧平旌礼让重华郡主先挑了一柄,各自抱剑行礼。
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重华郡主突然跃身而起,长剑于空中出鞘,当头劈了下来,萧平旌抽剑格挡,竟被震得后跳了一步,连荀飞盏都不由自主吃了一惊。
北燕瀚海剑成名已久,在场的武学高手对于拓跋宇的路数多少都还有些认知,但重华郡主师从何方却是无人知晓,只觉得她剑招繁复,步影如幻,但同时又酷烈刚猛,不畏以内力硬拼,显得甚是矛盾诡异。两人甫一交手便激烈异常,渐渐地连荀飞盏都有些看住了。
萧平旌最初起身时便打定了主意要敷衍留力,一开始猝不及防,似乎有些略处下风,但渐渐熟悉了对方剑路后,他的出手便从容了许多,既不露败象,也不全力攻击。
萧歆完全看不明白,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荀飞盏一眼。
荀飞盏俯身,低声解释:“重华郡主身手很好,但平旌已经控住了大局。他知道怎么给对方留颜面,陛下不用担心。”
这时重华郡主久战不下,似乎已经有些焦躁,剑风变得更为凌厉,大开大合,两柄锋刃几度直接相交,击出了零星的火花,最后再次跃身而起,以剑为刀,又是一记当头力劈。
萧平旌这次早有准备,声色不动,旋身退步,从容地挥剑格挡。
两人对战所用的青钢剑虽由内廷精造,但毕竟不是神兵利器,剑身在多次重击之下已现裂纹,最后这一击时重华郡主拼尽了全身的内力,竟生生将两柄锋刃强行震断,其中半枚剑尖飞射而出。
带着寒光的雪亮剑锋如同刚刚脱弦的利箭,直奔惠王前胸而去。
拓跋宇的座席在惠王肩后,隔了大约两臂的距离。和在场的梁人不同,他对重华郡主的实力相当清楚,殿中的对战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视线虽然放在前方,心头却一直在回想刚刚与荀飞盏的那场较量,直到惊呼声起,才陡然发现寒锋逼近。
一手抓向惠王背心试图将他拖开,一手以肉掌格挡剑尖,纵身扑上的拓跋宇已经逼出了自己的极限,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长约五寸的剑尖几乎完全没入惠王的前胸,鲜血飞溅的同时,他的整个身体重重仰摔进后方拓跋宇的怀中。
满殿瞬间惊寂无声,连梁帝和萧庭生都一齐站了起来,目光僵直。
萧平章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快叫太医!”快步奔上前去,先将呆立的萧平旌拉到自己身后。
惠王双目圆睁,半张着嘴,血流从口角不停涌出,喉间发出咯咯之声,不成字句,视线直直地看向面色雪白的重华郡主,胸口在急促起伏数下之后,突然停住。
“五哥!”重华郡主如同这时才清醒过来一般,猛地抛下了手中断剑扑到惠王身前,哭喊了两声后,转而回头怒视萧平旌,“我五哥为结盟而来,心怀善意,长林府纵然不愿和谈,也不须下此毒手啊!”
萧平旌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转身对萧歆大声道:“我没有!”
一直在绝望地试图将惠王摇醒的拓跋宇听到重华郡主的嘶喊,猛地抬起发红的双眼,双足一蹬,发泄般地直扑萧平旌而去。
萧平章哪里肯让他们两人在此时对战,拉着二弟连退数步,荀飞盏已经赶到,强行拦挡在中间,高声道:“拓跋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拓跋宇几番冲不过去,眼中的熊熊怒火已将泪滴烧干,转身面向梁帝,咬牙道:“……惠王殿下一片诚心,却被凶徒当殿刺杀。陛下若是不给一个交代,这桩血仇,我大燕世代不忘!”
萧歆面色灰败,看了看焦灼茫然的萧平旌,又看看惠王血淋淋的尸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刚刚被吓呆在座位上的荀白水此时总算缓过了神,他位次靠前,几个快步便奔到御座边,低声道:“陛下,众目睽睽之下暂时不好分辩,请先安抚为上。”
眼前似乎真的没有其他可以收场的办法,萧歆犹豫了一下,见长林王绷着脸并无异议,也只能无力地抬了抬手,吩咐道:“来人,萧平旌行事鲁莽,立即拘押,先囚禁于刑部天牢,容后详查!”
荀飞盏不敢离开拓跋宇左右,转头示意侍立于殿角的副统领唐潼亲自过来。萧平旌本想再挣扎解释几句,却又感觉到兄长握在他肩头的手掌用力压了一下,只好闷闷地低下头,顺从地被带离了大殿。
正掩面痛哭的重华郡主再次高声道:“陛下明欺我等远离故国,无援无依……凶徒如此大恶,却只是拘押而已吗?”
萧平章完全没有理会她,低声向拓跋宇道:“拓跋公子,此事并非激愤所能解决,当务之急,还是先安置好惠王殿下吧……总不能一直这样……”
拓跋宇怔怔地转过头,惠王的尸身还倒在桌案之后,一只手无力地垂放在血污中,眼瞳灰白,似是不甘心就这样闭上。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回去,无力地扑跪在尸身之前,泪如雨下。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九章 北燕惠王

濮阳缨为长林二公子设下这个陷阱,原本就是奔着彻底触怒老王爷和世子去的,段桐舟下手自然十分狠绝。萧平旌自恃年轻体壮过于逞强,其实伤势比表面看起来要稍重些,回京途中略微有些意识模糊,晕晕沉沉地靠在大哥的身上,倒把萧平章给吓得不轻,除了常来府中伺候的太医以外,还让蒙浅雪去把林奚也请了过来。
蒙浅雪一向不是个能压制自己情绪的人,惊慌失措地赶到扶风堂,声称平旌“满身都是血,人已经死了大半”,林奚把她激动之下的夸张修辞当了真,吓得一时不及细问,急匆匆过去的路上连眼圈都红了,结果当面一看也没有那么严重,先到的袁太医料理得很好,人也已经开始清醒,还很有精神地安慰她道:“我没事的,你别哭啊。”
以林奚的清冷自持,本来并没人发现她有多焦虑担心,可萧平旌这么一说,好几道视线立即便看了过来,倒让她又气又羞,此时手中若有银针,只怕已经扎了下去。
金陵扶风堂与太医院的关系一向不错,袁太医既认得林奚,也习惯了这些贵第高门动不动就请一堆大夫的做法,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起身到外厅向长林王解说伤情,“二公子小臂的掌伤和背心剑伤略重,怕是要卧床几日,但只要小心清洗换药,再调补一下气血,也都不妨事的。”
萧庭生这才心下稍安,欠身致谢,命元叔将人送了出去,自己走回内间,整张脸板得如同寒铁。
一直坐在床头的萧平章立即站了起来,平旌转头看见父王的脸色,也赶忙撑在枕上解释,“这件事不怪大哥,都是我的错。大哥说权责有别,一开始就叫我不要插手的……”
萧庭生向他瞪了一眼,“当然是你的错!你大哥只是同意你去处置马场的人,你专心把事情做好不就行了?谁让你去追什么段桐舟?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出什么事,父兄会有多担心吗?”
萧平旌自知理亏,声音瞬间便低了下来,“……孩儿知道有些冒险,但段桐舟一向踪迹难寻,好不容易看到个机会。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萧庭生双眉一竖,“你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别人都是笨的?以为引逗了一下拓跋宇就万无一失了?今天你的运气若是再坏一点,你大哥赶过去就只能给你收尸!”
这句话勾起了萧平章心头的后怕,面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蒙浅雪悄悄抚了抚他的背心。
萧庭生没有注意到他,专心致志地责骂着小儿子,“……闹出这样一场忙乱,总归是你任性不听话的缘故。现在你身上有伤,为父先不罚你,等你的伤好了,自己去跪两晚小祠堂。”
萧平旌挨骂的经验甚是丰富,知道父王一旦开始喊打喊杀了,基本就算接近尾声,当下乖乖地缩在枕上,点头称是。
元叔瞅准了空子,插进来笑着劝道:“二公子还得吃药呢,老王爷也该歇着了,养足精神明儿再管教吧。”
老王爷哼了一声,总算怒气稍歇,转身向外。萧平章赶上前两步搀扶着,一路送到广泽轩的院外。候在门边的侍从们打了两对灯笼过来引路,萧庭生转头正想叫平章停步,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想想大约也能明白是什么原因,拍了拍他手背劝道:“好啦,平旌的运气一向很好,今天也算是有惊无险,你不要一直放在心上。”
萧平章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夜色深处,低声道:“是我让他去的……”
“什么?”
“平旌出城,是我同意让他去的……”
“你哪儿知道段桐舟在城外呢?”萧庭生皱了皱眉,责备道,“忘了你母亲以前怎么说你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担,未必是一件好事。陛下说过让你代东宫接待惠王,明天就得忙起来了,今晚好生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萧平章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低低应诺了一声,行礼目送父王离去,站在廊下又定了一会儿神,这才转身回到屋内。
蒙浅雪总觉得林奚更会医治外伤,拉着她到外厅写调补方子,萧平旌喝完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大哥的脚步声,忙半坐起身。
萧平章就着灯光端详了一阵他的气色,安慰道:“父王责骂都是因为心疼你,并非是真的生气,你不用害怕,早些睡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萧平旌嗯了一声,见兄长起身要走,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大哥……”
萧平章回过身,“怎么了?”
“我其实不怕父王生气,”萧平旌仰头看着他,眸中微有亮光,“我最害怕的,一直是大哥你不生气……”
萧平章呆呆地怔住,压抑了半日的情绪在胸中翻滚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三思而行,”萧平旌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绝不再这么莽撞……让父王和大哥为我担心。”
萧平章目光柔软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抿住唇角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巡防营及时阻止关外马场袭击北燕使团,怎么都算大功一件。孙统领心下得意,连夜叫师爷拟了奏本,将事情始末呈报给内阁,荀白水为了撇清不敢耽搁,又立即转奏入养居殿。
竟然有人胆敢如此蔑视王法,在金陵天子之地做出这样的事情,萧歆自然怒不可遏,立即诏命内阁严查严惩,并调飞山营立赴关外封锁这七大马场。
其实按萧平章最初的想法,虽然借着北燕和谈的机会,朝廷自设马场革新马政势在必行,但这终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大梁数十年马政还算平稳,前线供给也基本合规,各大马场原有的格局并没有出现难以修补的弊端,完全不到直接废弃的程度。旧制与新政之间如何平衡衔接,各大马场的现状如何兼顾,一直都是下一步想要商讨解决的议题,谁知还没有安排周全呢,消息先就泄露了出去。马场的人并不知全盘细节,以为吃饭的生路一下子全都没有了,这才铤而走险,惹出眼下这团乱子,平添了后续诸多麻烦。
段桐舟是刑部天牢在逃的人犯,自有一套填写尸格确定身份的例行规程要走,而荀飞盏是由梁帝钦令主责缉捕之人,提刑司商文举在最终烧焚尸体之前,也十分周全地恭请他前来加签结案的案卷。
荀飞盏亲眼看见段桐舟跳下山崖,知道其死因身份皆无存疑之处,天牢不过是走个书文过场而已,随口答应着,并没怎么记在心上,隔了三天才想起此事,随意找了个不当值的时间,前往刑部殓房阅看尸格。
四月天气已趋和暖,段桐舟的尸体加了冰,单独存放在一处小间。荀飞盏站在院外等着提刑司商文举拿文书过来,本没打算去看尸首,谁知眼尾随意一扫,竟在小间里头看到了萧平旌的身影。
“太医不是吩咐卧床吗?你怎么跑出来了?”荀飞盏快步走了过去,关切地问道,“段桐舟肯定死得透透的,你还不放心,非得要亲自来看一眼?”
萧平旌正站在小间尸床旁翻检段桐舟的随身遗物,转过头一看是他,顿时一脸的郁闷,抱怨道:“你说说看,我又没伤肺腑又没动筋骨的,非逼着躺在床上,那不就跟坐牢一样吗?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你就别管我了。”
荀飞盏忍不住笑了笑,走到他身边瞟了两眼惨白的尸身,感慨道:“江湖中人为了荣耀富贵,介身于朝局之间,为某一方权贵效力,各国并不罕见。但段桐舟已经有了这般声望武功,却仍是不计生死忠心至此,恐怕远非‘名利’二字所能解释。平旌,你觉得他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人可答,萧平旌也只能叹一口气,随手将盖尸的白布拉起,刚拉过腰身,手底突然一顿,“这是什么?”
荀飞盏朝他所指之处凑了过去,只见尸体上臂内侧隐隐露出一小半文绣,提起翻转一看,整体图样是一枝花卉,椭圆带尖儿的叶片微卷,捧出并蒂的两朵花头。
萧平旌皱起眉头,“……这个图样不是文绣常用的花卉,但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这么一说,荀飞盏竟然也觉得有几分熟悉,两个人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转头瞥见商文举捧着文书十分知趣地等在门外,也不知已经默默站了多久,立时觉得过意不去,赶忙出来先办正事。
签结案卷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两人走出刑部大门时日头刚刚过午。萧平旌明显不想这么早回去,荀飞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突然想到军器监新制了几把好弓,便商量着一起去借了出来,前往皇家南苑猎场试箭。
萧平旌到底还带着外伤,不能亲自上手,专指些刁钻的目标让荀飞盏试射。身为禁军大统领,荀飞盏不仅近战身手高绝,弓马也极是娴熟,调整适应了几次后,一箭飞出,射下了半枝柔软的柳条。
“好!好箭法!”鼓掌喝彩之声从后方转来,萧平旌回过头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朝荀飞盏的身后躲了躲。
南苑猎场位于皇城之内,与其他几所借山野之势所建的猎苑不同,其湿地缓坡、往来步道多为人力所建,还安插了许多假山与凉亭。荀飞盏两人试箭的草坪背后就靠着半坡,顶上一座八角小亭,弯折而下的石阶上大约立着七八个人,站在最前方的便是萧平章,身边一位锦衣青年鼓掌的手还未放下,正是刚才出声喝彩之人。
惠王慕容栩乃燕后嫡出,位封亲王,按大梁礼制,待客位高一阶,他出使金陵应由太子礼迎。但当今东宫还不满十一岁,惠王此来为的又是极要紧的国事,并非仅有礼节场合,故而梁帝早就下旨,命长林世子代为迎客。
萧平章若是另一位皇子,这道旨意也许会令人有些遐想,可他只不过是位在宗室,和谈内容又大半与北境相关,朝野内外除了荀皇后心中不悦以外,连荀白水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妥,还特意入宫劝解安抚:“旨意上若说代天子礼迎,也许还有值得谏阻之处,可陛下说得很清楚,这是代东宫礼迎,意思就是替太子殿下跑腿办差的,娘娘根本不用计较。”
荀皇后心里其实也知道礼数上没什么,只不过是忧虑太子少了历练,而长林世子的声名太盛罢了。这份私下的怨意除了几个心腹之人,连太子萧元时都没有察觉,可惠王偏偏就能猜得出来,觐见梁帝时主动提出要去东宫拜会,令许多人心中十分舒坦。这边捧了皇后的颜面,那边面对长林府他也并不怠慢,初见时便夸赞萧平章俊雅高华名不虚传,又备了许多不太贵重又显别致的礼物,从王府到内阁,但凡礼节上应该点到的一个不漏,连巡防营处都不忘记派专使道谢,可谓上上下下周全妥帖,不过数日便赢得赞誉一片。
荀飞盏值守宫城,这几日与惠王交集不多,本身对这种长袖善舞的人物也不感兴趣,收弓上前见礼时,反而对他身后的拓跋宇更关注一些。
当着客人的面,萧平章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给惠王引见,“这位是金陵禁军营荀大统领,这是舍弟平旌。”
惠王笑得满面春风,欠身应了荀飞盏的礼,又看向萧平旌,赞道:“那日金陵城外初见,二公子真是好身手。”
萧平旌不喜应酬,行了礼没有接话,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惠王身后的几个人影,突然怔了一下。
大梁皇家猎苑安防严谨,长林世子又有亲卫,故而惠王随身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拓跋宇,另一个锦衣华服,身形轻丽,虽然英气勃勃又穿着男装,但还是明显能认出是个女子。
察觉到长林二公子扫视过来的目光,重华郡主并无避讳,反而微微仰起头,直接迎视,一双黑眸亮如星辰,在对方移开视线后依然专注地盯着他看,面色漠然没有表情,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平章是奉旨待客,荀飞盏却不担这个差使,见礼后便可离去,但他瞅着萧平旌未得允准只能跟在兄长后头的样子,很讲义气地没有抛下他,也随着一行人缓缓同行。好在这次游赏南苑的活动本就已近尾声,大家绕着浅塘苇丛又走了片刻,便有内监前来禀报说回程车马已经备好。
南苑正门外是一片柳林,绿绦垂拂,乳燕翻飞,景致不输园内。惠王一面请相送的萧平章留步,一面又啧啧夸了两句美景。
萧平章淡淡笑道:“这周边山水,倒还有几处值得游赏的地方,只不过惠王殿下若在金陵停留太久,就不怕邑都朝中生变吗?”
这位惠王殿下自入京以来,无论是正式朝阁会谈,还是各类场合交往,总是言笑晏晏,不急不缓。可萧平章此时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在完美的面具上劈开了一条细缝般,瞬间逼出了他眉宇间的忧沉和焦虑。
“两国之盟,当由陛下圣裁,长林府并不介入和谈。”萧平章唇边依然带着浅笑,语调平静,“我不过是想提醒殿下,就贵国全域大局而言,南境安稳才是最要紧的,不知殿下可以为然?”
说完这句话,萧平章垂下眼帘,缓缓后退了一步,抬手礼送。惠王控制住了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当场给予回应,默然点头还礼,转身进了马车。
等到北燕车队辘辘远去,一直静候于远处的萧平旌才和荀飞盏一起走上前,笑道:“那位重华郡主内息平滑,下盘极稳,绝对不是咱们想象中的深宫弱女。按我的判断,她就算还不到大嫂的程度,那也差不了多少了,是吧荀大哥?”
荀飞盏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想了想方才答道:“北燕骑射之国,一向尚武成风,有一个身手甚好的郡主也不奇怪。”
萧平旌耸了耸肩,“说句实话,打扮成那个样子还不如干脆就穿女装呢,真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荀飞盏宽容地道:“咱们两国风俗不同,北燕女子行事更少拘束。说不定人家打扮成那样,反而是为了顾忌体念咱们的礼仪呢。”
萧平章这时方才回过头,上下扫了平旌一眼,“你既然已经可以到底乱跑,背后议论人家姑娘了,那也别闲着。从明天起,陪我一起招待北燕客人吧。”
萧平旌立时一呆,按着胸口道:“我这是听医嘱出来活动气血的,其实伤口还是很疼……不信你去问林奚……”
萧平章好笑地斜了他一眼,“林姑娘才不会帮你说谎呢。……好啦,你也不用吓成这样,那位惠王殿下显然懂得权衡轻重,据我估算,这场和谈的最后结果,应该耗不了几天就能出来了。”
长林世子奉旨代东宫迎客这么些天,对惠王的预判当然不会有大错,南苑赏游之后才过五天,内阁便呈递上两国和谈的初本,议定北燕提供五百种马,三年缴清,大梁遣派五十工匠北上,教授囤粮之法,亭山王世子迎娶大燕重华郡主,择日完婚,从此便为姻亲之国,结盟修好,互不犯界。
入京后一直十分活跃的惠王在定约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除了必要的礼节场合外不再出门,静静地在馆驿等待最后互换盟约的吉日。
北燕使团入住的这处皇家馆驿原由离宫改建,一应规制仪同亲王府,重华郡主自有独居的内殿,楼阁秀美,陈设华丽,日常使用供给都由内廷司安排,极尽礼遇。
大梁物产之丰向来远胜燕地,其衣饰、膳食、器物之精致更是诸国之冠。但这位北燕郡主明显不喜奢靡,日常起居只肯使用随身携带之物,连歃盟之前最隆重的逸仙殿宫宴,也不愿更换荀皇后赐赠的金丝梁服,身边的侍女苦劝无效,只能到前殿来禀报惠王。
惠王身为一个嫡皇子,能练得这般手腕圆滑,通晓八方人情,可见以前在邑京都城的日子过得也并不轻省。对于五百良驹的条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耗费了不少精力想要拼力争回,直到长林世子淡淡的一句话,才让他最终死了这条心。
既然大梁通晓内情,并不怕跟他细磨慢等,那么再多拖延也是无益,惠王无奈之下只能让步,打算早些换约送嫁,回去也好专心处置国中内务。
侍女怯生生地前来回报时,惠王已经躺下准备休息,闻讯后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发疼,但又不得不起来换了衣裳,带着拓跋宇赶往内殿。
重华郡主垂着眼帘过来行礼,眉宇之间甚是冷淡,显然并无惧意。
“你说想看看金陵城,想出去见识一下大梁人物,我已经全都顺了你的性子。如今和谈初定,你已经是待嫁的郡主,依从大梁的风俗理所应当,为何还要任性而为?”惠王怒气冲冲地斥责了一番,转头命侍女将梁服拿来。
荀皇后送来的是嗣妃正装,金丝叠绣,云锦为绶,对着室内高烛展开时,可谓流光灼灼,耀眼夺目。重华郡主淡淡瞟了一眼,将视线转向窗外新月,声音有些哽咽,“记得当年我十三岁时,第一次在猎场夺了头名,父王夸我若是男儿,当可出马扫平天下。没想到如今皇室衰微,放任叛军步步坐大,先祖铁血之风荡然无存,竟连我也不得不远嫁异国,当一个和亲的棋子。”
站在惠王身后的拓跋宇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语调有些不满,“你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这和亲的人选,又不是五殿下定的。再说出发的时候问你,你不是说很愿意吗?”
“放心吧,我仍然愿意。只要想想咱们国中现在那一团乱局,我就实在是不能更加愿意了。”重华郡主回身看向两人,唇边挂起一丝冷笑,“再怎么倔强,我也只有明日还能再穿一穿故国衣冠,以五哥你的金口银舌,找到合适的说辞并不为难,又何必一定要连夜过来逼我呢?”
想到婚典之后,她一个女孩儿便是独自一人留在异国,无亲无故无人照拂,惠王心中难免有些松软,犹豫了片刻,无奈地让了一步,“你明日只是出席宫宴,未行大礼之前,也不是非要更换梁服。但我希望你能记住,等我们回程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替你描补,此地不比家乡,这个任性的脾气,还是尽早改一改的好。”
重华郡主眸色深深,既不应诺也不反驳,完全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惠王拿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摇了摇头正要离开,这位堂妹却又突然叫住了他,“和谈若成,五哥回邑京城后便会册封为太子。不知将来的军政大局,你是如何打算的?”
惠王不由一怔,“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问这么大一个问题?”
重华郡主神色哀凉,眸中微微泛起泪意,“五哥最擅和谈,眼下燕梁盟约已定,下一个要商谈的,想必就是琚水北岸的叛军了?”
惠王苦笑了两声,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咱们大燕现在的内战之局,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如若民生不得起复,朝政依然朽坏,单单依凭先祖当年的铁血手腕就想平定乱局,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重华郡主眼底朦胧的泪意渐渐消失,最后长叹一声,化为一片漠然,低声道:“五哥见识深远,朝野皆知,你的决定自然没错……只可惜那个时候重华已经帮不上忙,唯有在此遥祝,望你能心想事成。”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八章 死士之谜

当那名马场刀手的身体端端正正砸在拓跋宇脚下时,他的心中甚是迷惑。
身为世间顶尖高手之一,拓跋宇当然能看出这具人体并非是在混乱中被打飞,而是被那个年轻人特意使巧劲儿扔过来的,他只是想不明白萧平旌为什么要把这人扔给他看。
俯伏于地的这名马场刀手先挨了段桐舟当胸一掌,又被萧平旌顺势转抛,早已晕了过去,一动不动。拓跋宇蹲身大约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想了想又将刀手的身体翻转过来,他胸前焦黑的手印立时映入眼帘,令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惠王大约听到了动静,掀开车帘探身出来,问道:“怎么了?”
拓跋宇快速起身展目望去,只见一逃一追的两个背影已经有些遥远,但身法之快捷极为惊人。
“鬼域无影,幽冥暗火……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拓跋宇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追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看惠王,表情明显有些纠结。
惠王挑眉叹了口气,道:“我简直不明白你们这些武人,就没有一个不争强好胜的。”他扫了一眼已被巡防营全面压制住的现场,笑了一下,“想去就去吧,我这儿不会有事的。”
拓跋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皮,但又实在舍不得能与榜上高手对决的机会,叫来亲卫将领安排叮嘱一番之后,便循着踪迹沿路追了过去。不过这一耽搁,他只堪堪赶上了段桐舟最关键的那一掌。
相助围杀的青衣人此时已损失了不少,萧平旌伤势虽重,但战力犹存,再加上一个体能犹在巅峰状态的拓跋宇,整个诱杀行动几乎已无胜算。
段桐舟快速研判了当前局面,既不恋战也不废话,一个纵身便转向密林外撤逃。拓跋宇专程赶来就是为他,哪里肯轻易放过,死死追在了后面。
其他青衣人全数围向萧平旌,一轮猛攻,竟是破釜沉舟悍不畏死的打法。好在琅琊身法玄妙,他借着林间草木茂盛,且战且退,倒也勉强能够自保,最后瞥见荀飞盏破空击来的拳影时,还有力气抬头向他笑了一下。
随后赶到的萧平章可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情,沉着脸冲到二弟身侧,焦急地上下察看,颤声问道:“没事吧?”
萧平旌摇了摇头,抓住兄长的手臂站稳,指向段桐舟撤离的方向,“那边……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他逃了……”
若论对金陵近郊地形的了解,段桐舟自然远胜于拓跋宇。但两人实力相仿,这周边方圆一片又以矮丘为主,只要最初没有拉开距离,之后再想甩掉可不太容易。萧平章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分派人马封住了四方要道,几方合力围堵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这位幽冥暗火挡在了一处绝路尽头。
拓跋宇站在段桐舟身前大约两丈远的地方,距离最近,他挑眉看向侧方的萧平章和荀飞盏,手中瀚海剑微微扬起,道:“机会难得,能否请各位先给我这个面子?”
这句话听上去虽是在询问,可他显然没有要等回应的意思,语音一落,整个人就攻了上去。
荀飞盏看了看萧平章的眼色,听命留在了原地,专注掠阵。
高手相争,差距原本就在毫厘之间,段桐舟排位虽然靠前,但体力先衰,气势更是不足,不过百招之后,便已渐渐落了下风,勉强向后翻滚了数下,方才避开了拓跋宇势如沧海的最后一剑。
较量比拼至此,也算有了结果,萧平章微微踏前两步,语带暗示地叫了一声“拓跋公子”。
拓跋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并不想过深地介入大梁内务,随即收住了剑势,退离到后方。
段桐舟得了这片刻喘息,撑起上半身,视线从四周林立的兵刃上掠过,整张脸上毫无表情。
上次被擒时,他很清楚自己将是刑部的案犯,随后的审讯和监禁都有办法应付和解决,但是这一次,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掌尊大人有过明确的指令,绝对不能落入长林世子的手中。既然眼前已无生路,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荀飞盏踏步向前的同时,段桐舟仰起了头,唇边露出一丝决绝的冷笑。萧平章瞬间反应过来,高声喝道:“飞盏,拦住他!”
却见段桐舟拼尽全力一掌击在地面上,一团粉尘爆裂般荡起,尘烟中他的身体就势翻向后方断崖,快如利箭。荀飞盏用尽全力跃出,也只抓住了他襟边一缕衣角。
丘陵崖面虽不险峻,但也有十来丈高,下方更是布满碎石,众人抢到崖边看去,只见段桐舟的尸身扭曲横躺,显然已无生机。
“宁死不愿被擒,这个幽冥暗火,到底是在为谁效力?”荀飞盏惊诧地看着崖底,喃喃问道。
萧平章此时也是又惊又怒,但他一向比荀飞盏更稳得住,当着拓跋宇这位异国来客的面,并不想回应这句问话,只吩咐左右到崖底收拾尸首,自己沉着脸返回到密林边。
萧平旌身上的伤口已大略包扎妥当,由一群长林亲兵环绕护卫着,正半靠在林边草坡上。看见兄长走过来时的表情,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又让他逃了?”
只落后半步的荀飞盏闷闷地道:“没逃,死了。”
“死了?段桐舟死了?!”一个惊讶的声音自平旌肩后传来,萧平章视线微转,这才注意到萧元启居然一直都跟在队伍中间。
这位莱阳小侯爷专程赶到长林府报信,到底帮了多大忙虽不好说,但一番好意却是毋庸置疑。萧平章想到这一点,问话的语调还算温和,“你是因为在城外才看见段桐舟的,倒还没来得及问你,原本出城是要做什么?”
萧元启脸色微白,低下头,“前几日雨水连绵,我听说……野外好些地方有泥流滑落……所以出城看一看……”
莱阳太夫人的坟头在什么地方,长林世子当然没有兴趣知道,不过萧元启这句模模糊糊的解释,他还是能听明白。
萧平旌见兄长眉间微皱,忙插言求情道:“陛下允他在府守孝三月,并不是说这三个月就不能出门……到城外散散心,也没有什么大错。”
萧平章素来不是刻薄的性子,再加上萧元启明知偷偷出城可能被罚也要赶来报信,反而显得心有善意勇气可嘉,一时倒也不忍苛责他,脸色舒缓了许多。
“你父母所行之事,若说对你没有影响,那一定都是假的。但过去种种,终究已经过去,你的将来如何,还是要看你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想要怎么走。”萧平章的视线虽然落在萧元启的脸上,但眼底深处却浮着一抹悠远之色,“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最有资格跟你说这些话的人,希望你能体会。”
不管是论长幼还是论爵位,萧平章皆高居上位。从小到大,萧元启在面对他时都感觉有些紧张,完全不似与平旌相处那般自在。眼下这番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诫言,他更不敢露出一丝轻忽之意,低头安静地听了,郑重行礼,“元启明白。多谢平章大哥指点。”
这时为伤者调来的马车已停至最近的路口,段桐舟的尸首也拖了上来。尽管萧平旌不停地声称自己都是皮肉之伤,萧平章到底还是不太放心,请荀飞盏陪同北燕使团进城安顿,自己带着二弟先回了府中。
早上萧元启想要出城察看母亲坟茔时,他的贴身侍从阿泰极不赞同,拼命拦阻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能拦住,反被喝令留在府里不许跟随。
被收入莱阳府这十几年,阿泰一直贴身伺候萧元启,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若说府中大变之后有谁的忠心丝毫未减,细细算来竟然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人。
由于中途平添这许多枝节,萧元启一早出门至晚方归,阿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在府门外把脖子都快望断了,才总算看见小主人的身影纵马而来。
萧元启在门前下马,一见阿泰奔过来的样子,便知他必是整日焦虑,心中不禁也有些酸软,故意板着脸道:“早就跟你说过,如今莱阳府在京城里,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出城一趟不会有人理会,你偏要担心。看,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阿泰好容易松一口气,心中正欢喜着,哪里会反驳他,急忙叫人接了坐骑,陪他回到主院书屋,又是忙着给茶炉添炭,又是催厨下快送点心过来。
萧元启宽下外衣,任由他忙乱地伺候了一阵,方才借口要休息,命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茶炉换了新炭,火势正旺,炉上铁壶壶口不多时便吐出白气,发出尖啸之声。萧元启盯着被蒸汽冲得咯咯作响的壶盖,突然一扬头,不知对谁说道:“虽是春日,风露仍在,上师还是请里面坐吧。”
伴随着他的语音,濮阳缨的身影出现在内间垂帏边,笑道:“看来小侯爷早已猜到在下会前来拜访了。”
萧元启将铁壶提下,一面温杯,一面淡淡道:“上师今日的安排,不就是想测试我会如何反应,如何行动吗?不知道现在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小侯爷反应迅速,应对得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濮阳缨不待他相邀,自己走到茶台对面坐了下来,“可我之所以这样安排的用意,不知小侯爷体会到没有?”
萧元启握着铁壶的手微顿了一下,水流溅上台面。
最初听到亡母土坟被雨水冲移的消息时,他并没有想得太多,在城北野外望见韩彦行走在山道上时,他也还以为只是遇巧,直到在密林间看到了段桐舟,听到他与韩彦毫不避讳地说话时,这位小侯爷才算明白一切不过是安排给他看的。
“上师引我过去,只是为了萧平章,对吗?”
濮阳缨微笑颔首,“令堂曾向世子妃下手,这可是一个难解的心结。萧平章这个人对长林王乃至对陛下的影响力都实在太大,无论以后我能给你安排什么样的机会,这首要的第一步,就是得让他不再厌恶你,至少愿意看见你。”
萧元启用手指将茶台上的水珠慢慢抹开,笑容苍凉,“是啊,在长林世子的眼里,很难再有比试图搭救萧平旌更大的人情了。更何况,你算准了时间,我即便没有丝毫耽搁地赶去报信,从京城援救也是来不及的。”
“长林王府行事太过温平,实在让我失望。这位二公子在朝堂上虽然无足轻重,但却是他父兄的心头之肉,不让他们好好疼上一下,又怎么能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濮阳缨得意地笑了片刻,这才发现萧元启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小侯爷为何这样看着我?”
萧元启微微挑了挑眉,“听起来上师好像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萧平旌只是受了点伤,段桐舟反而没有逃过死劫……算起来这个时候……嗯,尸首应该已经拖进刑部殓房了吧……”
乾天院在马场和巡防营固然安有眼线,可这些人几乎全都留在北燕使团这边,而段桐舟死于萧平章的围捕,消息确实还没能够传到濮阳缨的耳中,乍然间听到萧元启的告知,他吃惊地半抬起身,几乎带翻了茶台,“不可能!以段桐舟的身手,就算设伏不成,他逃出去是没有问题的……”他的语音突然顿住,眼皮急速地跳了一下,“……拓跋宇……”
萧元启见他已经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淡淡道:“说实话,段先生的反应已经算是很快了,我们赶到之前他就已经不想恋战,急着撤走。只可惜拓跋宇不是寻常高手,瀚海剑下想要脱身并不容易。等荀飞盏一到,这山野之间……哪里还找得到生路。”
濮阳缨面色灰白,喃喃道:“拓跋宇是异国局外之人,也根本不认得段桐舟,按道理讲,他应该守着惠王殿下一步不离才对……”
萧元启对拓跋宇是怎么想的显然不感兴趣,转开话题问道:“不管怎么说,承蒙上师相助,在长林世子面前的人情我算是挣到了一点,不知接下来……还应该怎么做最好?”
濮阳缨手握茶盏沉默了片刻,总算将心头这份骤失臂膀的急怒压了下去,僵硬地笑了一下,道:“小侯爷不要心急,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很多事情也要近在眼前才知道该怎么利用。你只需坚定心志,不要轻易为人所动摇就行了。”
萧元启挑了挑眉,想想又没说什么,提壶斟满热茶,抬手推了过去。濮阳缨对他一向是当作长线在培植,本就只是来看一看,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谈,此时又因段桐舟的消息而心神不定,勉强喝下这杯茶,便起身离开。
两人是私下往来,自然无须送客,萧元启站在廊下看他远去之后,快速返身回到书房内间,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封遗书。
因为多次翻阅,信封上“吾儿元启”几个字已被揉得有些扭曲,四周微微起了毛边。萧元启呆呆地站了片刻,突然走到茶炉边坐下,抽出信纸,咬牙想朝火炭上丢。
纸页的边缘因逼近热源而发黄发卷,萧元启的手一颤,又猛地收了回来,闭上眼睛定一定神,飞快地从中抽拣了数页出来,仿佛怕自己后悔一般用力扔进了火盆,微黄的焰火立时蹿高了数寸。
被留下的信纸大概还有三页,他咬住微颤的嘴唇重新叠好,又放回了信封里,慢慢按在自己胸前。
“母亲你错了,东海现在帮不了我,濮阳缨不过就是个疯子……孩儿能不能从深渊中爬出来,到最后还是长林王府说了算……”
萧元启盯着火炉上轻轻飘起的纸灰,似乎终于拿定了主意。
身为长林世子,萧平章带着亲卫出城进城都属常态,并没有任何人加以关注,荀飞盏亲自护送北燕使团稍显有些奇怪,但也有可能是皇帝陛下给予惠王的特别礼遇,直到巡防营得意扬扬大张旗鼓地从城外捆了几十个人犯回来,京城上下才把这三件事合在了一起,迟钝地意识到今天应该是出了件大乱子,各种消息刹那间便开始漫天乱飞。
除开在乾天院里咬牙切齿的濮阳缨以外,对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感觉最为不安的人,自然是内阁首辅荀白水。
勉强忍耐到日暮之后,这位首辅大人乘着一顶小轿悄悄来到统领府的后院,将所有人都屏退,也不绕弯子,对荀飞盏当头直接问道:“听说段桐舟已经死了,是真的吗?”
荀飞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过来,冷冷道:“叔父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了吗?”
荀白水怔怔地瞪着他,“飞盏,你该不会以为……这些事情又是我安排的吧?”
“和谈尚未达成,马场却能提前得到机密消息;平旌出城落入陷阱,出手的人恰好就是与你曾有关联的段桐舟。叔父是不是想说,这一切不过都是巧合?”
荀白水一脸的无奈与急切,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走了好几趟,语调甚是诚挚,“不管在你看来我有多可疑,但事实上,叔父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北燕和谈内容说是机密,可内阁加上有司这么多人商讨,其间又少不了文书传递,怎么就咬定是我泄露的?巡防营不是抓到了很多活口吗?尽管审问,若真有一丝一缕牵扯到了我的身上,不用你大义灭亲,我自己便会去向陛下请罪!……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对长林王府有十分的恶意,也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只为了要杀萧平旌啊!现放着老王爷和世子在前头,我杀那个孩子有什么用?”
荀飞盏瞟了他两眼,神色终于稍转缓和。
最初得知马场截杀使团的行动时,他真的是气急交加,对荀白水满心怀疑,可等到段桐舟在他面前跳崖而亡后,这份怀疑反而开始消散减淡。
从容决绝,干脆冷漠,段桐舟明显就是一个没有自己独立情绪的死士。网罗高手为己所用是一回事,培植死士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更何况像段桐舟这样的顶尖人物,自然更是难以驾驭。
与其说荀飞盏接受了荀白水的保证或解释,倒不如说以他对自己叔父的了解,根本不相信他能有本事培植得出如此高阶的死士。
“谁才是背后真正掌握段桐舟的人,叔父你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吗?”
荀白水的目光在暗处跳动了一下,脸上分毫未露,叹息着摇了摇头,“叔父是文臣,跟江湖高手半点不沾,哪里想得出来?你还不如多跟长林府商量商量呢。”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假,荀飞盏也觉得没有理由再追问。叔侄二人的心结本由段桐舟引起,他这一死,大同府沉船案的余波便算是完全过去了,荀白水心中一松,态度愈发的温和,甚至关切地询问了长林二公子的伤势,聊了半日闲话方才告辞离去。
荀飞盏尚未成家,府中向来只分前后不分内外,荀府的小轿直接就停候在后院门外。荀白水拍着侄儿的手命他留步,满面微笑地坐进轿中,可前方轿帘刚一垂下,他脸上的笑容便立即荡然无存。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七章 拓跋瀚海

因皇族年年春猎,从九安山到金陵的这段官道修建得异常平整宽阔,两边绵延起伏的缓丘上遍植桑榆,展眼望去一片新绿,在和煦的四月微风中荡出深浅不一的叶浪,与北方燕地的景致迥然不同。
北燕的王旗与大梁常用的暗织云纹和大渝的盘银龙纹差别也很大,旗面瘦长无绣,仅以虎齿裹边为饰,赤金打底。四旗前引,两旗收尾,一路行来既凸显身份,又不特别招摇。
前几日连下了两场春雨,刚刚放晴,空气湿凉清新,最是适宜赶路。约两百名长枪骑兵随行的队列正中,护着两辆金盖马车,后边一辆车身饰有青玉坠角的缨子,行进时泠泠作响。
一只涂着丹朱的玉手从侧窗边缘伸出,将布帘斜撩起半边,现出一双黑嗔嗔的眼眸和它上方英气十足的羽眉来。
护卫在前车侧旁的青年将军回头看见,不赞同地叫了一声:“郡主。”
莹亮的眼珠轻轻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理会他的警告,依然游目看着外间的风景。
青年将军正要再说什么,前车的车厢里传出语声,“阿宇,是不是快到了?”
拓跋宇拨马靠近了一些,笑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惠王殿下累了吧?您再忍忍,今日肯定能到金陵城。”
由于这一段官道十分平阔,视野向前延伸甚远,可以看到一里开外横绵而出的矮岭。官道绕岭而过,转了一道急弯,后方隆起了几个小小的山头,遍岭都是葱郁的密林。
拆成数队分头出城的马场人手就暗暗伏在那道急弯的后方,个个面扎方巾,将兵刃和身形都隐于灌木丛中,屏息以待。
“他、他、他们想、想、想干什么?”
孙统领站在更后方最高的小山头上,呆愣地看看弯道两侧密伏的马场中人,再看看远处平直官道上越来越近的北燕王旗,舌头有些发僵打结。
“火、火拼也就算了,这、这袭击北燕使团……马、马场的人疯了不成?”
萧平旌淡淡道:“管他疯没疯的,孙统领,咱们这算歪打正着,送上门的功劳,先拿下再说吧。”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北燕队列最前方的导旗已奔驰过弯道,机敏地发现了两边的异常,正要扬旗示警,一声尖锐哨响荡在空中,马场众人同时跃出,拔刀冲向居中那两辆最华丽的马车。
虽是变生肘腋,拓跋宇却未有惊慌之色,拔出佩剑厉声道:“保护殿下!”一个旋身,踢飞了近前的两人,邻近的数十名北燕护卫也瞬间集结于马车周边,从容应战。
后方山头的孙统领哪里还用得着萧平旌催促,立即抽出腰刀,高声道:“兄弟们,跟我上!”
巡防营兵士自高处飞冲而下,杀声大起,很快就将整个战团给围了起来,开始砍杀围捕马场中人。
萧平旌踢翻了几个人,径直冲至拓跋宇附近,扬声道:“金陵巡防营,前来护卫北燕使团,惠王殿下可好?”
比起突如其来的截杀,局面的后续转折反而更让拓跋宇面露疑色,他守在马车前半步不离,朗声答道:“殿下安好。……不过大梁的迎客之道,还真是有些别致。”
萧平旌没有办法解释,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返身又加入战团。
拓跋宇身后的车帘掀开,一名锦衣青年探出半身,低声道:“大梁虽在盛世,可看起来这金陵城中的暗流,竟然也不比咱们少。”
拓跋宇笑了笑,“天下根本没有真正的净土,大梁又怎么会例外?”
两人说话间,第二辆马车的侧帘也被掀起,重华郡主游目看向外方。血污四溅的场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一双黑眸依然沉静如水,只在最后凝定于萧平旌身上时,方才漾起了一丝别样的波纹。
马场仓促拼凑而起的人手,单单应对北燕护卫都未必有胜算,巡防营从后方这一反围,更是撑不了多久便有些崩溃。一名身着褐衣的汉子原本是打头冲在最前面的,此时也开始挥刀外撤,口中高声叫道:“退!快退!”
孙统领的刀尖立时便指向他,“这个是头领!给我抓活的!”
萧平旌闻声回头,饶有兴趣地冲了过去,中途突感侧面有破空之声,闪身一看,一名巡防营官兵被人击飞,正惨叫着砸向他,忙退后两步翻掌接住,匆匆看了一眼,只见这官兵前胸伤处衣衫焦黑,如被火炭炙过般的指印是那么熟悉,顿时吃了一惊,快速向四周扫视寻觅。
一团混战的外缘边上,几名青衫人眼看就要突围而出,其中一人回头向这边看了他一眼,方巾之上眸色阴寒。
久未见踪影的段桐舟竟然出现在此时此地,萧平旌哪里按捺得住,叫了两声“孙统领”未见回应,自己持剑追了过去,数名巡防营官兵注意到了他的行动,急忙跟随在后。
段桐舟立时加快逃逸,马场一名刀手不幸刚好挡住他的去路,被一掌抓起拍向后方。萧平旌并不闪躲,又一次接住扑面飞来的人体,挥手抛向侧旁,足下连续纵跃,半步不停紧咬不放。两人的速度都很惊人,远非寻常兵士所能企及,不多时便一前一后远离了截杀的现场,踪影不见。
金陵北郊并无高山,矮丘低岭绵延成片。马场选择动手的这一片地势并不算险峻,但密林丛丛,草木茂盛,既易设伏,又很方便逃逸。萧平旌不敢大意,专注地紧盯着段桐舟鬼魅般的身影,生怕一不小心再次追丢,不知不觉便进入了密林深处。
日已过午,西斜的光线在段桐舟的后背上打出斑驳的暗影,他在全力疾行近半个时辰后,突然停步,回过身来微微一笑。
阴寒的笑容令萧平旌心头一沉,也立即收停脚步,视线快速向左右一扫,只见四周锋刃光芒闪动,数十名青衣人自树干后或林梢间现身而出,瞬间便将他围在了正中。
段桐舟笑道:“二公子虽然聪明,但也没有想到今天你自己才是目标吧?”
相比于既管城门缉防,又管街头械斗,治安防卫之责十分繁杂的巡防营,五万禁军拱卫宫城,其职责明显清晰简洁许多,荀飞盏只在奉有特旨,或遇到异国皇子来访之类的事件时,才需要安排一下与巡防营之间的协作。
在营府大门外听说孙统领不在,荀飞盏只以为是自己来得不巧,顺口多问了一句,得知他和萧平旌两人一起带了大队人马出城,心里顿时有些不安。自打上次跟叔父争执过一场之后,荀飞盏对这位有小林殊之名的长林二公子在意了不少,拨马匆匆赶向了长林王府,找到萧平章询问。
两人少年熟识,交情一向颇好,萧平章对他算是很信得过,当下将前因后果大略解释了一下。
“我怕的只是平旌行事自作主张,你知道就好。”荀飞盏舒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七大马场一向专供朝廷军马,若说他们眼界小有些不甘心我能明白。可这两国和谈,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他们还能把人给赶回去?”
萧平章瞥了他一眼,默然不答。
这位禁军大统领登时吃了一惊,“他们真的敢?”
“你是京城人,不知道西关之外,抢草场,抢水源,行事一向简单粗暴惯了,未必不会孤注一掷。”
“可、可是这马场之事……内阁召集有司还在商议中,怎么外头的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这你都想不通?”萧平章叹了口气,“虽说朝议不得外传,但终究不是绝等机密,内阁有司随便一个相关联的人,都有可能私下泄露。”
他提到内阁,荀飞盏心头咯噔一声,脸色不由自主变了几分。萧平章正觉得奇怪,东青自外间快步而来,抱拳道:“启禀世子,莱阳侯突然登门,在外头闹着非要见您一面……”
萧平章怔了怔,“谁?萧元启?”
东青点了点头,“属下本想直接劝退他,但是他说……他说二公子在城外可能会有危险……”
萧平章一下子站了起来,“萧元启怎么知道平旌在城外?叫他进来!”
东青急忙奔出。不多时,萧元启跟在他后面进了东院,来不及行礼,一开口便道:“平章大哥,我今天见到了段桐舟!”
“段桐舟”这个名字已经很有一阵没被人提起,在场的人都甚是惊诧,荀飞盏抢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在什么地方?你没认错吗?”
“我在大同府见过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不会认错的。”萧元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疾行之后的喘息,“今天一早在北郊的山野里,我看见他带着好几十个帮手,似乎在安排什么。当时我……我刚好在大树后面,又隔了一段距离,所以没有被人看见。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也听不真切,只是大约觉得……他提到了平旌的名字……”
一个有备而来的琅琊高手是多么危险,稍想一下就能明白,而平旌在城外看见段桐舟会是什么反应,对萧平章来说更是不难猜测。他在脑中快速设想了几种不同的局面,唇色已是一片灰白,立即转身吩咐东青:“去把当值的人都叫上,马上跟我出城!”
荀飞盏这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是被平章的紧张所带动,也跟着一起赶往外院。长林府亲卫俱是战场上历练过的精锐,不消片刻便集结完毕,一行近百人旋风般地奔出了金陵北门。
萧平旌在城外是为了拦截马场中人对北燕使团的暗伏,而燕人入京走的必然是自九安山方向过来的官道,萧平章无须多想,直接沿朝北的大道一阵飞奔,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使团被伏击的现场。
一团混乱的场面在他到来之前刚刚结束,马场中人死伤惨重,横陈遍野,被活捉捆押在旁的也有几十个。北燕护卫结成圆阵形,警觉地护在两辆马车四周,并没有帮着巡防营收拾残局的意思。
孙统领指手画脚地安排了一通,回头瞧见一位锦衣青年站在马车车辕上看着这边,心知必是五皇子惠王,忙赶到近前,抱拳为礼,“末将乃金陵巡防营统领,参见惠王殿下。这些暴徒只是近郊的盗匪而已,胆大妄为惊了王驾,还望见谅。”
“盗匪?”惠王轻轻挑了挑眉,语调柔淡,“大梁帝都一向号称物华天宝……没想到这周边竟然也这么热闹。”
孙统领的笑容有些发僵,忙转头向四周,想找萧平旌过来帮着舒缓一下尴尬的气氛,谁知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急忙询问身边的部属:“二公子呢?”
被问到的两人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回答,马蹄声已从南边传来,萧平章一行飞奔而至,厉声喝问道:“平旌呢?”
孙统领赶忙迎上前,一脸的茫然,“回世子,现在就是找不着他了啊!”
眼下这处弯道向前便是密林,沿坡而上或绕岭而行皆有去处,萧平章焦灼地连转了两圈,也决定不了该向何处追寻,再默算一下萧元启发现段桐舟以及平旌出城的时间,心里知道已经有些迟了,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一名北燕护卫快步奔到近前,先抱拳行了礼,抬手指向朝东的丘陵,道:“这位公子,我们惠王殿下说,您要找的人……去了那边。”
萧平章无暇多想,匆匆向远处的惠王点头为谢,立即拨转了马头。
段桐舟特意诱引萧平旌踏入的陷阱,距离截杀使团的现场足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无论萧平章从京城赶来的动作有多快,确实已经有些追赶不及,更何况平旌并不知道兄长已在路上,几番冲杀也撕不开青衣人的围堵,眸中渐渐透出焦躁之色。
指挥手下连续两轮猛攻之后,段桐舟终于亲自向前走了两步,一掌提至胸前,掌心渐转暗红,如握烈炭一般。
萧平旌的后背抵靠在一株古木的树干上,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两道剑伤,努力压住喘息,居然还笑了一声,“既然我已经落入你的陷阱,明显是无路可逃,那么在临死之前,你至少可以告诉我,究竟谁才是真正让你俯首听命的那个人?”
段桐舟仰首冷哼了一声,“二公子的聪慧机敏,我可是完全领教过的。你别做梦了,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半句废话也不会多讲。”说罢纵身而起,一掌当头劈下。
萧平旌独力与琅琊高手对敌已是吃力,周边青衣人又训练有素,围攻补位十分精确,不过数招,他的左上臂及背心便又添了两处伤口,眼见四面刀光挥绞成网越逼越近,眉头一皱,脚踩树干翻身上了高处,与段桐舟在枝叶间纵跃交手,虽然更耗体力,但下方的青衣人轻功不及,暂时不能相帮,也算勉强可以支撑。
“二公子果然没那么好对付,”段桐舟的气息十分平稳,显见体力充沛,“可惜这样打,你孤身一人又能拖多久呢?”
萧平旌呼吸稍乱,并不应答,手中剑光暴闪,先将对手逼退了两步,顺着树干急速滑落,借下方青衣人的肩头落足,全力奔向密林外缘。
段桐舟唇边浮起冷笑,双掌一错,身形如箭,直拍向萧平旌的背后。
闻得风声逼近,背心也有灼热之感,萧平旌勉力在空中翻转,闪过前两掌,身势已然下坠,不得不以剑鞘相挡,硬挡了接下来的一掌。
两人的内力根基都很扎实,对掌之后同时后翻,在段桐舟后方的几个青衣人以剑刃搭出一个落脚点,助力一推,使得他明显比萧平旌更快重新起势,一掌迎空击下。
萧平旌身在空中,又呈坠落之势,闪躲不及,被一掌击在肩头,直飞出去,中途勉强挥剑抵在树干上借力,方才险险落地。
段桐舟提气在胸,不容他有丝毫喘息,连番掌影逆光而至,是真是幻竟难分辨,已是半踣于地的萧平旌咬着牙,勉强又招架了两招,整个人被掌风压制在地上挣扎不起,眼见朱红掌心直逼前额。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突有一道白光闪过,灼烈的剑芒平削向段桐舟的手腕,先迫使他不得不后跃闪避,随后又连续猛攻,剑势烈如大漠炙风,纵横开阖,将围合过来的几名青衣人逼到了数丈之外。
萧平旌前胸灼痛,喘息未平,唇角却已浮起笑意,道:“拓跋公子怎么来得这么慢?”
拓跋宇长剑在手,落身于他侧前方,眯起眼睛看向段桐舟,淡淡回了一句:“在下总得先确保我们惠王殿下的安全吧。”
萧平旌咬牙忍住翻到喉间的一口腥甜,努力半抬起身,微微挑了眉,“我来介绍一下,您面前这位就是段桐舟段先生。在琅琊高手榜上,拓跋公子的瀚海剑……刚好只比他低了一位。”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六章 螳螂黄雀

亲兵通报长林二公子来访时,巡防营的孙统领正在校场操练兵士。他急匆匆扯了外袍罩上,赶到前厅迎接,老远就拱手笑道:“二公子真是言而有信,兄弟们都等着呢。”
对于京中武人而言,萧平旌长林二公子的名头,远远抵不上他是琅琊门徒来得惹人注目。听闻他专程过来切磋,巡防营当值不当值的人,全都围到了校场上。孙统领扯着嗓子吆喝安排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挑定了人选,排出了试手的次序。
若论萧平旌此时的武功实力,其实还稍逊荀飞盏一筹,但即便是巡防营中身手最好的人,也比较不出这两个人之间孰高孰低,在他们的眼里,那都是一样的绝顶高手,若有机会去吃上一败,也是十分有颜面的事。
热热闹闹几轮比拼下来,校场之上一片欢腾。孙统领对于自己请来了长林二公子,也觉得很是长脸,一张嘴笑得从头到尾都没有合拢过。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飞快流逝,天色看看将晚。萧平旌应允了下次再来,好容易才从人堆里脱身。孙统领亲自给他递上外袍,陪送出门,一路上不停地道谢。
萧平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咱们谁跟谁啊,客气什么。对了,有件事儿想给你提个醒,刚才一高兴,差点给忘了。”
孙统领有些惊讶,“给我提醒?”
萧平旌推着他走向安静处,道:“关外马场的人既然是隔年就来,一应惯例巡防营想必都知道,如果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应该很容易看得出来吧?”
“能是能……不过,会有什么不一样啊?”
“你是官身,江湖传言不好跟你明说,总之营里的兄弟们也都有例行巡防,只要吩咐下去留心多看着,没事还好,一旦有事,你自然就知道了。”说罢,故作神秘地朝他挤了挤眼睛,转身离开。
这些话要是出自其他人之口,孙统领听了也就听了。但琅琊阁消息灵通天下皆知,萧平旌嘴中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他都不敢等闲视之,急忙叫来副手一商量,派出了数小队精锐,以各马场为目标暗中监看。
关外七大马场财势虽足,但在这帝都京城仍属低阶,掷得出千金,却买不到真正靠近皇城中枢的产业,为了走动方便,这些人又不能住到外圈或近郊去,所以每每进京,都会选择城中心的大客栈或官家驿馆,久而久之成了熟客,哪一家会住在哪里,基本上已经固定,巡防营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潜伏到周边监看起来甚好安排。
头两个晚上一切如常,宵禁之后便无人出门,孙统领耐性不足,心头不免有些打鼓,幸好仅仅在第三天夜里,异常的动静便已出现。
各个马场的人同业相竞,平时散居在不同住处,交往也并不紧密,可这一夜却有四个地方陆续潜出人影,目标一致地来到位于朱雀坊的福来客栈。关外最大的踏云马场在此地包了一幢小楼,楼上灯光夙夜未熄。
次日一早得报的孙统领越是想不明白,心里便越是没底,匆匆来到长林府找到萧平旌,悄声道:“二公子说得不错,京中七大马场有五家主事的人昨夜齐聚福来客栈,密谈了一夜,这绝对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萧平旌忙问道:“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们在里头又没人。”孙统领整张脸皱得像只刚捏好未入蒸锅的汤包,没有一丝舒展的地方,“听客栈的人说,今晚还有两家要来,人更齐,肯定会再谈一次。”
萧平旌见他有些稳不住,忙笑着安抚,“先别急,世上没有不漏的风声,等他们谈完,我再想办法帮你打听。如果只是在谈生意,不妨碍皇城安防的大局,咱们就不用管了。”
孙统领职责在身,怕的只是这么一批关外武人半夜密谋,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其他的本就不太关他的事,听萧平旌这么一说,心头稍定。
马场密谈的内容暂时难以知晓,但巡防营关于再次聚会的消息倒还准确。当晚二更刚过,全部六家马场都派出了主事之人,静悄悄地赶往福来客栈,那幢小楼上的灯光摇摇曳曳又亮了整晚。
曙光破晓之时,这场比头一晚持续时间更久的夜谈终于结束,马场的人各自离开,一个个面带疲态,神色凝重。外围巡防营的人守到散场,也纷纷撤离,回去报信。半个时辰后,一名体格高健的壮年汉子从踏云马场所包的小楼里走出,客栈外已经没有了多余的眼线。
此时街面上许多商家店铺已经陆续开门,来往走动的行人渐渐增多。这汉子很快汇入人流中间,看上去丝毫没有惹眼之处,穿街过巷绕了一圈,直到确保无人跟踪之后,才匆匆赶向东城乾天院。
濮阳缨平素不是早起之人,还靠在枕上半眯着眼。他的首徒韩彦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师父,渭三哥到了。”
迷离睡意陡然消失,濮阳缨翻身而起,一面披上外衫,一面道:“叫他进来。”
那名汉子显然就等在门口,闻声无须再叫,立即迈步进入,抱拳行礼,“无病参见掌尊大人。”
“不必多礼了。怎么样?是不是有了结果?”
“是。一切皆如大人所料,我只是把消息透露出去,再小小挑拨了一下,马场的人就已经坐不住了。经过两夜商谈,他们决定险中求存,整合京中人手三百多人,准备在郊外暗袭北燕使团。”渭无病嘲讽地笑了一下,“这些人脑子简单,觉得只要有机会能伤到那位惠王殿下几分,两国翻脸,和谈自然不成。”
濮阳缨徐徐向后靠在软枕上,神色并不意外,“不过是一群贪利的愚人,自然容易摆布。他们的想法越是粗疏,越是便宜了我。”
渭无病倒还有些担心,忙问道:“马场的人性情彪悍,也确实有不少的精锐。您觉得他们真的能得手吗?”
“他们得不得手于我而言都无所谓,”濮阳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顺水推舟设下这个陷阱,跟这场所谓的和谈并没有关系,为的只是想引出长林王府的行动而已。”
“说到这个……”渭无病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两天属下特意留心过,除了巡防营在外围监看以外,并没有其他人试图接近,长林王府真的会有行动吗?”
濮阳缨瞟了他一眼,“既是暗中窃听,还能让你给发现了?退一步说,即便萧平章真能沉得住气,那位二公子也绝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韩彦这时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希望长林府直接插手,但万一他们知道马场谋划的行动之后,转报给了京兆尹府处置呢?”
“转报?依凭什么?凭长林二公子偷听的话吗?倒不是说京兆尹府胆敢不信他,但信了之后又怎样?把马场的人全抓起来审问?要是对方不认呢?让二公子去对质?对质之后再不认呢?”濮阳缨冷冷地挑了挑眉,“长林世子是个聪明人,知道朝廷自设马场最大的阻力来自何处。与其费时费力打嘴皮官司,倒不如让对方自寻死路抓个现行来得轻松。”
渭无病这时方才渐渐明白过来,面露恍然之色,“没错。站在长林府的立场上来看,这可是难得的由头,他们一定会先稳住不说,等着马场的人行动之后,再当场拿下。”
濮阳缨的眼神变得更为阴寒,哼了一声道:“内阁、咱们、长林府、马场……这件事情所有人走的都是暗道儿。我猜萧平旌的行动也不可能带着他自己府里的人,最方便的做法,应该就是利用巡防营去处置了……”
“掌尊大人所言极是,几个马场的住处外面,布满了巡防营的眼线。”渭无病点头笑道,“属下相信,只要马场的人一有动作,他们必定会咬在后面。”
濮阳缨的唇角微微勾起,起身缓步走到东墙下的一桌残棋旁,拈起了一粒白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身在局中的人,个个都以为自己才是那只黄雀。”他轻轻落下白子,“你看,北燕惠王,他是马场的目标。而马场的人,又是巡防营和萧平旌的目标。至于我的目标嘛,”他笑着从围住的一角中取出一粒黑子,“当然就是这位长林府的二公子了……”
韩彦会意地上前一步,问道:“师父,现在是时候给段先生送信了吧?”
濮阳缨微微颔首,“按惠王的行程,也就在这几天了。你告诉段桐舟,萧平旌肯定会被引出城,后面的一切,全靠他随机应变。”
韩彦应了一声正要退出,濮阳缨突然又叫住了他,指间棋子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数下,似乎有了新主意,“萧元启还乖乖地在府守孝吗?”
“是。从那日奉召进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濮阳缨微微眯起了眼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倒不妨给那位莱阳小侯爷送个人情。”
韩彦神色茫然,“徒儿……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你出城去见段桐舟的时候,也另外派个人悄悄给萧元启传一句话,就说……”濮阳缨的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语带嘲讽,“就说他母亲的坟头都快被野狗给刨了,问他到底在不在意。”
濮阳缨在白神坛下拨弄风云,究竟能否掀起巨浪还未可知,但他对于相关各方目前的态度,倒确实看得十分清楚。因燕梁和谈引发的这次马场事件,几乎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无可奈何地走了暗道。内阁不敢公开反对,马场必须装作还不知道消息,乾天院里悄悄推波助澜,连长林府,也不可能毫无实据地挑起事端。
夜间潜入客栈听到马场密谋的计划之后,萧平旌心里的确有些高兴,既然兄长非得要后发制人,那么放任马场一方先闹出事来,大小都算一个可以深挖下去的理由。
偷听了一夜,他赶在黎明之前回到广泽轩补了半日眠,刻意拖到午后方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巡防营中。孙统领果然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一见到他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
萧平旌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孙统领愣了片刻,猛地惊跳起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火拼?!”
萧平旌认真地点头,“我已经得到确实的消息。各大马场因为利益不均争执得非常厉害,一连两夜谈判不成,只怕就要火拼了。”
孙统领脸上青筋直跳,“这、这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在金陵城天子脚下……”
“孙大人,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萧平旌搭着他的肩,安慰道,“虽说关外的人行事难免鲁莽,但再不懂规矩,也知道京城里头不好乱来。据我听说,他们好像会召集各自的人马,分队出城去动手,绝对不在城里闹事,这样一来,就跟你没有干系了。”
“怎么没有干系哪!”孙统领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即便出城,只要没过平远县界,那还是我巡防营的管辖啊!这马场火拼,死伤必然不小,真要在金陵周边发生这样的事,我还吃不吃这碗饭?”
萧平旌挠着下巴想了想,有些为难,“可是他们眼下没有动作,单凭几句江湖传言你能怎么插手?……这样吧,你先招呼兄弟们预备着,等他们出了城,我陪你一起跟在后面,情形一旦不对,当场按住,整个事态自然也就闹不大了。”
孙统领心里明白这件事处置起来未必能像他说的那么容易,但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犹豫了半天,苦着脸点头道:“末将一定小心监看,若有异动,还真得麻烦二公子搭把手了。”
萧平旌笑着客气了两句,告辞而出,顺路又绕到鸿胪寺,打听了一下北燕使团的具体行程,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近郊地图研究了半日。
到目前为止,他虽然自作主张地有了些行动,但还不算真正做了什么,可截击北燕惠王的事件一旦发生,动静必然不小,真要隐瞒父兄到那个时候,萧平旌假想了一下都有点儿胆寒。
这心里一虚,脸上多少便挂了些幌子出来,萧庭生和蒙浅雪倒也罢了,萧平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晚膳后立即把他叫到书斋,私下询问。
若是面对老阁主、父王甚至皇帝陛下,萧平旌都有些办法撒娇抵赖,但在兄长沉沉的目光前说谎,这个本事他还没能修炼成,不过三言两语,便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什、什么?!你说你干了什么?”
萧平旌低着头小声辩解道:“大哥你想,与北燕的和谈内容还未议定,本来应该是朝堂机密,这些马场主却这么快就听到了风声开始应对,若说其间没有勾连,你真的相信吗?”
“我叫你不要管,看来你是根本没有听进去!”萧平章又生气又无奈,声调难得拔高了几分,“这有勾连也好没勾连也罢,咱们是掌兵之门,不是御史台也不是廷尉府,并无权责去管这样的事!”
“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萧平旌鼓着腮帮,一脸的委屈,“你看啊,我既没有违律抓什么人来私下讯问,也没有凭空怀疑哪个朝臣。只是偷偷听了一下马场的人在密谋什么而已……也幸好我闲着没事折腾了一下,要是真让他们侥幸得了手,朝廷自育战马的机会平白失去,父王得有多失望啊!”
提到父王的心愿,萧平章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下,板着脸走到旁边凉亭上坐了半晌,渐渐拿定了主意,回头问道:“巡防营真的信了你的说辞?”
萧平旌急忙点头,“孙统领只怕皇城里头出乱子,并没想到其他地方去。”
萧平章凝住双眉,喃喃道:“马场的人再怎么整合人手,实力毕竟有限,用巡防营对付他们倒是绰绰有余……何况还有你……”他转头又深深地看了二弟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也只能按你的计划办了……”
萧平旌顿时绽出笑容,欢喜地扑上前抱了他一下,转身便向外跑。
“等一下!”萧平章急忙将他叫了回来,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你只是前去襄助巡防营,多余的事,不要乱做。”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五章 玉壶冰心

按大梁朝规,每月适五、九之数,皆为大朝会之期,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咸预朝典。由于燕梁和谈的细节并不适宜在大殿之上讨论,萧歆一开始便将议题押后,命内阁与六部相关的朝臣在散朝后留下,前往养居殿议事。
这场和谈时断时续拖了两年之久,荀白水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几番博弈之下,昨日终于能呈上初案,自己觉得皇帝必定赞同,眉宇之间颇有信心。
“燕梁边境,素以呈屋山南岭为界,北燕愿撤军北岭,遣嫁郡主联姻,以盟书为约,互不犯界,结永世之好。内阁以为,北境已有强敌大渝,燕梁修好,边患压力减轻,于我方大有益处,建议陛下允准。”
萧歆已经看过了初案,听他说完,便将视线转向了左手侧赐坐的萧庭生。
和谈本身是朝中政务,肯定不关长林府的事,但最后的盟约中有撤军的内容,便算是涉及了北境军务,皇帝自然要问长林王的意见,这一点荀白水十分清楚,此时也侧转身,恭声道:“一应细案,昨日已抄送长林府,还望老王爷指正。”
萧庭生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先向萧歆一礼,道:“燕梁修好,老臣绝对没有意见,内阁和谈辛苦,大家心里也很明白,不过北燕提出的条件嘛……”
一听这话音,荀白水心里便咯噔了一声,只是脸上分毫未显,堆起了笑纹,“老王爷,北燕愿意撤军联姻,这条件很好啊。”
萧庭生没有立即说话,转头看了长子一眼。
萧平章迈步上前,“荀大人有所不知,呈屋山南岭虽然以岭为名,其实坡度甚缓,无险可据,所以二十年前庚末之战以后,北燕的呈屋大营已经迁到了北岭,并不存在此时撤军一说。若把这条虚的一抛开,北燕请和,实际上只是打算嫁个郡主过来而已,臣觉得陛下对这个,想必并不怎么看重吧?”
梁帝面上露出微笑,“世子的意思朕明白了,可以同意北燕所请,但是要加条件。”
荀白水的表情稍稍有些发僵,但语调还算从容,笑了一下问道:“请问世子想加什么条件?只要还来得及商议,倒是无可不谈。”
萧平章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梁帝,拱手道:“我大梁的战马,向来育种不易,不及大渝、北燕的品种雄健,而且大部分是由关外私家马场向西经夜秦购买宛西马匹,驯养后再统一供给兵部,不仅耗资巨大,也很难多代培育。臣以为,趁此机会要求北燕提供五百种马,在兰州水草丰茂之地,以朝廷名义开设马场,由长林兰州营代管,不需数年,情况便会大改。”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相关细务,臣预拟了一份,请陛下圣阅。”
梁帝示意内监将奏报拿上来,一面扫阅,一面问道:“内阁觉得呢?”
荀白水面色越发僵硬,勉强笑道:“世子所言极是。不过战马是重要军资,从来都由兵部统一筹措调拨,朝廷若自设马场,由长林兰州营掌控恐怕不太合适吧。”
萧平章淡淡笑了一下,道:“只是建议。荀大人若觉得指派谁比兰州营更合适,自可说明理由,向陛下举荐。”
涉及这么具体的安排,荀白水一个远在京城的内阁大臣一时哪里答得出来,只能怔怔地皱起眉头。
梁帝摆摆手,“兰州营代管能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这些细务可以容后再议。荀卿,与北燕的商谈由内阁主理,长林王兄所提的这一条务必加上。”
荀白水忙低头躬身,“臣,遵旨。”
长林王府对于朝廷自设马场的建议尚未成形,按理应属机密。但一场和谈,内阁六部参与的官员、枢使、书办等等不下百数,若真有心想要打探什么并不十分困难。御前朝议后的第二天,濮阳缨便已经顺利得到了消息。
“老王爷加了这个条件之后,内阁和兵部、户部一直在加紧商议之中。”他的首徒韩彦通报完消息,笑着奉承道,“师父去年就把渭三哥安插进了关外最大的马场,可见早就算定了这步棋。今年马场进京的人原定四月十六返程,都还在驿馆呢,是不是要叫渭三哥过来一趟?”
濮阳缨伸手逗弄着廊下的鹦鹉,轻轻摇了摇头,“不急,为师要先跟那位首辅大人碰过一面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荀白水乃正统的儒家门徒,对白神教的态度一向是视而不见,濮阳缨平时除了例常的礼节交往,也并没有刻意要跟他走动的意思,两人之间一向少有碰面。不过濮阳缨毕竟是颇得皇后宠信的御封上师,真想要制造个与首辅大人不期而遇的机会,那倒是一点也不难。
“哎呀荀大人,实在抱歉,都是在下不小心……恕罪恕罪!”候在外殿值房的转廊上,佯装不慎撞落了荀白水手中奏报,再惶惶然地蹲身帮着捡拾,这位白神上师全套做下来相当自然,连其中一份折页散开,都好似是一股穿堂风的过错。
他怎么说也是有尊衔的人,荀白水表面的礼数倒还周全,一面欠身回道“无妨”,一面接过重新收捡起来的奏报。
濮阳缨的视线状若无意地瞟过散开的折页,微微皱眉,“兰州营?……唉,星象异数,果然没有错啊。”
荀白水心头微微起疑,“上师此言何意?”
“这次的星象如此明显,不仅是在下的白神坛,相信钦天监也看出来了……”濮阳缨重重叹息了一声,“只不过无人敢说实话罢了。”
他的话茬儿递得如此明显,荀白水不由自主便接了一句:“什么实话?”
“跟大人您私下稍提一两句没有关系,可要公开……在下可绝不承认自己说过。”濮阳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将星太盛,其芒已侵紫微,星数晦暗啊。”
荀白水大约也看出他的用意,面无表情地问道:“此象可是不吉?”
“那要看对谁而言了。若是主将星之人来问我,此象可是大吉呢。”濮阳缨笑了一下,似乎并不在意荀白水的冷淡,“在下以修心敬神为正道,一向不插言朝中之事。但既然身受皇后娘娘知遇之恩,又岂能完全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折报,“今日可控马场,后日便能掌粮仓,陛下一旦习惯了,所谓武臣不参政,不就变成一句空话了吗?”
他最开初那番玄玄妙妙神神道道的说辞,荀白水并没有怎么当真,但这最后一句话却实实在在地扎进了这位首辅大人的心里,令他的眉睫不由一跳。
“春日犹寒,这风地里也不好说话,”濮阳缨的唇边浮起笑容,退后一步,“在下的乾天院新采制了一批春茶,荀大人这两日若有闲暇,可愿过来品饮一杯?”
荀白水抿紧薄唇,眸色幽深地看了他许久,方徐徐道:“皇后娘娘跟老夫提过许多次了,说上师一向见识高远,是可信赖之人。乾天院的春茶在这京城一向大有口碑,既蒙上师相邀,倒是老夫的口福。”
两人都是思谋深沉之人,话到此处已无须再多说,各自欠了欠身,行礼而去。
隔日便是朝中休沐之期,荀白水换了便服,也不备车马,只乘一顶小轿,由心腹亲卫荀樾带着一队府兵随行护送,安安静静地来到了乾天院的后殿。
濮阳缨的茶室四面都围着竹林,幽篁森森,绕着后墙引了一弯细细的活水,潺潺水声时有时无,更添清韵。荀白水是第一次过来,饶有兴趣地站在廊下欣赏了许久,方才回到茶案边坐下。
案边一方红泥小炉,炉上铁壶白气蒸腾,水声刚刚沸响。
濮阳缨知道没有绕圈子的必要,一面提壶洗茶,一面直接道:“长林王府的话说得漂亮,只是提议,可由内阁再行推荐。但北燕的惠王入京在即,短短时日,内阁怎么可能找到比兰州营更合适的人选?这一点大人想必已经细细盘算过,心里有数吧?”
荀白水的面色不由阴沉了几分,但同时又有些无奈,“这个条件于朝廷大为有益,内阁根本没有理由反对。说实话,老夫也觉得五百良驹十分令人心动,并不怎么想反对。”
“于朝廷有益倒是不假,但比起将来太子朝堂安稳的大局,这个只是当前的小利而已,不值什么。”濮阳缨将茶杯双手递上,“不过大人说得也对,明面上很难反对,关键就在于私下。”
“私下?”
濮阳缨微微一笑,“朝廷的战马供应,这是多大一笔财源啊,眼看着可能被人给切了,这心里不舒服的人,恐怕不只是大人您吧?”
荀白水默然良久,摇了摇头,“不管有多少人心里不舒服,他们也都跟老夫一样,不可能明面上反对。”
濮阳缨举杯轻轻啜饮一口,又笑了笑,“名为和谈,那便是双方的。咱们这一边没有办法加以反对,还有北燕那边儿呢。”
“两年和谈,北燕各方的态度老夫很是清楚。”荀白水思忖片刻,再次否定,“来的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可是惠王……此人颇有决断又懂隐忍,恐怕……”
“既然这条路也走不通,那就只能釜底抽薪,阻止惠王进京了。”
荀白水吃了一惊,手中茶水都不慎倾出了半盏,“阻止惠王?你能怎么阻止?”
濮阳缨拿竹夹给荀白水换了个杯子,道:“从先帝朝起,法度渐严,官员不得收受年礼,但正月里普通人情走动,怎么都是难免的。各大马场基本都设在西关外,隔年进京一趟也不容易,按惯例节后多少会再盘桓几个月才走,如今还未到返程之期,据在下所知,七大马场的人都还在金陵城中没有离开呢。”
“你要借助马场之力,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安排这样的事,再精细也难免留下痕迹。与北燕的商谈内容眼下还是内阁机密,不能随意外泄,万一被人发现……”
濮阳缨淡淡笑了笑,“承蒙娘娘恩宠,我这乾天院信徒往来,其势尚算鼎盛,消息传递比别处更加方便。大人放心,绝对不会让您沾手的。”
荀白水想了想,依然犹豫,“陛下已经同意燕梁修好,这是大局。如果不慎失了分寸,反倒引起两国纷争……”
濮阳缨呵呵笑了起来,“荀大人,长林王府所加的那个条件,北燕平日根本不会答应的,您知道老王爷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吗?”
荀白水大略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心中仍有些不安,“北燕国中的情形,老夫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不过反军逆贼有违天道,纵然得意一时,将来也必败无疑。”
“大人说得是。”濮阳缨掩去唇边的嘲讽之意,并不反驳,“咱们退一步来说,即便北燕逆军最终不能成事,那毕竟也还是一场不小的内战,若没有十分忍不得的理由,北燕朝廷又岂敢在此时分出精力挑衅我大梁呢?”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假,北燕此时自顾不暇,纵然惊退了惠王,盟约不成,可燕梁边境的情势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大改,当下唯一的问题只在于……
“马场的人真的有这个能耐将北燕使团吓退回去吗?”
濮阳缨垂下眼帘,淡淡道:“这个当然不好说,咱们也不宜插手过深。不过马场的人生计相关,为了这口饭吃总归是要拼命的。再说了,即使他们未能成功,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不过放个消息出去试试而已,是成是败都牵扯不到大人,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说着,将新斟的茶盏缓缓向对面推了过去。
荀白水默然良久,终于抬手端起杯碟,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马政一向是军务中极为重要的部分,长林世子的奏本递上以后,兵部晋尚书丝毫不敢怠慢,两次前来长林府进行商讨,甚是配合。但饶是如此,内阁和某些朝臣暗中的抵制之意依然时时浮现,难以忽略,不要说萧平章,就连未直接参与的萧庭生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可改良战马乃是对朝廷大有益处的事,他实在想不出内阁能有什么反对的理由,最后也只能当作是自己多心,并未加以理会。
先武靖帝为皇子时,曾以军功著称,大梁战马能自行培育无须外购,是他当年便有的心愿。面对眼下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萧平章处置起来要比他的父王更加谨慎,萧庭生疑惑一下也就算了,但他却是必定要查到心里有数才行。
“我都算过了,根据战马数量来看,十之八九,都出自这七个马场。”萧平旌盘腿坐在地上,握笔的右手在挥动间将墨迹甩在了衣襟上,他也毫不在乎,扬手将刚写好的一纸折页弹了出去,飘飘飞向窗下坐姿端正的大哥。
一向整洁的东院书斋此刻满桌满地都堆着公文抄本,显得异常凌乱。萧平章将王府历年存档中与战马相关的文书尽数调了出来,兄弟二人已经窝在这里梳理研究了整整两天。
接了二弟掷过来的折页看过,萧平章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指节不由自主地敲击着桌面。
萧平旌半天没听到回音,爬起身凑过来,“内阁之所以态度暧昧,难道跟这个没有关系吗?”
“你说的不错……”萧平章微叹一声,“大马场主、地方官员、户部、兵部,各方利益相关,层层交织,又怎么会不投射到内阁。”
萧平旌得意地道:“表面上看来虽然一切合规,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深挖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查出些东西来。”
萧平章将手中纸页揉成一团,“谁跟你说要深挖?”
“啊?咱们两个看了这么久的清单,不就是怀疑……”
“我没有怀疑什么,只不过想要心里有数罢了。”萧平章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你也拘束了两天,把这里收拾一下,去找朋友散散心吧。”
萧平旌一脸疑惑地拉住了朝门外走去的兄长,“大哥你什么意思啊?好不容易发现了其间可能的利益勾连,难道咱们就放着不管吗?”
“你想怎么管?”萧平章皱眉看向他,“地方行政、六部职权皆为政务,咱们大梁的规矩就是武臣不参政。现在一来并没有出什么事,二来内阁也未曾明确反对父王的提议,三来未得陛下指派允准,长林王府以何为由暗中监察朝臣?就凭‘可能’二字吗?”
萧平旌不由怔住,“我、我以为父王应该可以……”
萧平章转头看向庭院中已开始半凋的花树,神色淡淡,“平旌,正因为父王有威望、有兵权,长林府的行事才不能随心所欲。若是自己心中都无约束,只想着为所欲为的话,又怎么能怪其他人的看法错了呢?”
兄长的顾虑为何,隐忧何在,萧平旌以前未曾认真想过,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其间的道理却是一点就透。
长林王府并非风闻奏事的御史台,手中没有监察百官之权,不能单凭感觉随意查扰朝廷官员。如果真的不顾职权所限,自己怀疑什么就管什么,纵然起心为善,久而久之亦会变成府中特权,未免坏了制度。
但是话又说回来,眼下明明已经有所感觉,却又得当作完全视而不见,非得等着出了什么事情才能行动,以这位长林二公子的性情而言委实有些难忍。
兄长已经表示了明确的态度,父王向来都听从长子的意见,萧平旌闷了一肚子的话,最后也只能到扶风堂来跟林奚吐一吐。
“我可真是烦死了,只要沾上朝堂之事,就逃不过这些矛盾之处,你朝这边讲有道理,朝那边讲也有道理,看起来根本无解。也许老阁主说得对,金陵朝中的人都太累,还是江湖悠远,舒服自在……”
他想不通的这些事,林奚自然也不懂,所以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随意评论。
小院石桌边两株桃树刚刚过了全盛花期,朝阳的枝头渐有花瓣随风飘落。萧平旌随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把玩着,在树下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道:“我现在有个想法,自己有些拿不稳,林奚,你是局外人,帮我听听看?”
林奚淡淡道:“说吧。”
“如果朝堂有朝堂的规矩,那么江湖自有江湖的做法。大哥不愿意监察朝臣,没问题,可我算是半个江湖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去打听……真的只是打听……就看看几大马场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作,应该不犯忌讳吧?”
林奚眉目低垂,倒是认真想了片刻,道:“听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是大哥不让我折腾,长林府里的人手肯定是调不动了。”萧平旌沮丧地在她对面坐下,“我一个人一双眼睛,总不可能十二个时辰盯着不动啊。”
林奚不由笑道:“你不是前几天还在跟我夸口,说你认识的人多吗?”
“我又不可能使唤鸽房的人去……”萧平旌的语音突然一顿,眼珠快速转动了两下,“我知道该去找谁了!”
他跳起身朝院外跑去,没跑几步又奔了回来,将手里的桃花快速插在林奚发间,双眼莹亮如星,“谢谢你啊,林奚。”
林奚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嗔怒地瞪了他背影一眼,手指伸向鬓边的花朵,似乎要拔,犹豫了一下,最后又并没有拔下。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四章 大燕来客

由墨淄侯进京引发的诸多波澜,直到二月初东海使团离京之后才算渐渐平息。所有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人里,对结果最为满意的莫过于正阳宫的荀皇后。梗在心头多年的尖刺被一朝拔出,她只觉得周身轻松,不仅认真张罗安排淑妃的祭礼,对养在宫中的两个庶皇子也亲切慈爱了许多。
“臣早就跟娘娘说过,人都死了七年还能掀起什么大浪?您看,最后也不过是布置一间祭堂,由他们以故国之礼略尽哀思罢了,连陛下都没有亲临,哪里值得娘娘当时那般忧心?”
荀白水原本就没觉得墨淄侯真能对皇后和太子造成多大的影响,进宫请安时不免流露出了这个意思。荀皇后正是心情大好之际,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应了两声,转过身便来到香堂,虔心叩谢白神护佑,还给乾天院赐出重赏,命濮阳缨早些开始准备春祭。
进入二月以后,天气开始快速和暖,眨眼间便到了桃红柳绿的三月。梁帝按常例携宗室重臣前往九安山春猎,打算好好松缓一下,舒缓近些时日疲乏的心神。
虞氏罪行涉及内苑,此案并未对外公开,但莱阳侯降爵闭府,随驾出行的资格当然也被取消。这么一来反倒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跟着隐藏在府的墨淄侯,一门心思地日夜苦修。
萧元启的资质和根基原本就不差,得了第一高手的亲自指点,自然进步飞速。墨淄侯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与这位族侄也没有真正的师徒之谊,教习他时自然十分刻薄严厉。原以为这个娇养长大的皇族子弟多多少少会有些退缩,却没料到他居然真能完全忍耐下来,越到后头越是适应,倒让人不禁刮目相看。
“父母皆为罪人,我在大梁朝堂上早就注定没有一席之地,若是连武学上的苦也吃不得,将来还能有什么用处?”萧元启在草丛中拾回自己被打飞的长剑,既是在向墨淄侯表明决心,同时也算给自己打气,“金陵城非你久留之地,我知道圣驾回京之前你肯定要走,既然每时每分都这般宝贵,我又岂敢畏难偷懒?”
墨淄侯抱臂斜靠在假山上,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萧元启讶然回头,“不是什么?”
“不是在你们皇帝回京之前,我明日就走。”
萧元启顿时有些紧张,“有什么不对吗?这个莱阳府现在人人避之不及,你就算再多停留些时日,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吧?”
“我刚刚得知,大梁皇帝指派了使臣回访东海,到时必定会要求当面见我,以确认我已经回到本国。这两国邦交,即便是我也不能全然不顾……你是有根基的人,近一个月教授的东西已足够你练上好几年,关键只在于你自己是否松懈罢了。”
萧元启低下头,紧紧握着手中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方低声道:“母亲遗书中说,她是自愿就死……还说,若从东海那边论起,我可以叫你表舅……”
墨淄侯面无表情静立良久,方道:“可以。”
“表舅放心,我自会勤加修习,绝不懈怠。濮阳上师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力和耐心。”
听到濮阳缨的名字,墨淄侯的眉心微微皱了皱,但却没有马上就说什么,只在最后离开之时,简单叮嘱了几句,“大家都是互相利用,谁也无须讳言,不过那位白神院的上师……他骨子里可与你我不同。咱们三个人中只有他毫无顾忌,什么都不在乎,是个单纯的复仇者。你最好能明白这一点。”
此刻的萧元启并不在意濮阳缨到底想做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墨淄侯既然提醒了,他便点头听着。对他来说,当下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闭门苦修,每日必要练到筋疲力尽逼近极限方停,对外界的所有消息都不闻不问,竟宛如在这繁华风流的帝都城中消失了一般。
四月初,在九安山盘桓了近一月之久的梁帝起驾回京,去年边境战事引发的凝肃气氛渐渐褪去,金陵朝堂终于恢复了表面上波澜不惊的常态。
长林世子身体渐愈,王府内朝务相关事宜重新由他主理。比起去岁初秋开始的重重波乱,年后这三个多月可以算是十分轻省,萧平章难得有了些空闲,便挑了几件合适的政务出来,逼着二弟学习料理。
这日一早萧平旌又没能逃得出去,被大哥拖到了父王的书院,塞了一沓节略邸报给他看。萧庭生完全置身事外,只喝着茶欣赏小儿子蔫蔫的样子。
廊下脚步声响,元叔自外而入,行了礼,将一封书折递上前,道:“王爷,内阁转来驿报。”
萧庭生不由一怔,“你没说错吧?不是军报吗?”
“不是,是驿报。”
“朝中驿报,转来我长林府做什么?”萧平章也有些困惑地走了过来,接过书折打开,快速阅看了一遍,眉峰渐渐蹙起。
“怎么了?”萧平旌的身量比兄长略高一些,伸长了脖子从他肩上看过去,“出什么事了吗?”
萧平章抬手将折报递给了他,转向父王禀道:“是北燕国书的最新副本,从后附的使团名单来看,他们的五皇子这次要亲自来金陵。”
北燕慕容氏立国四百余年,时日比大梁还要长久,两国邦交虽不像梁渝之间那般紧张,但也常有战事,并非歃盟之国。近些年北燕国中朝政不稳,暴乱频发,星火汇集渐至燎原,其势愈演愈烈。从萧平章最近收到的线报来看,北燕朝廷口中的“乱贼”已打下了琚水以北半壁江山,几可与慕容皇室分庭抗礼,划江而治。
为全力应付国内的乱象,自两年前起北燕朝廷便有安稳南境,与大梁结盟修好之意,双方多次博弈商谈,大约也达成了一些共识,这才有使团入京以图敲定盟约之举。
“五皇子是北燕皇帝的嫡子,位封惠亲王,在朝中分量不轻。他决定亲自前来,可见其国中内战,情形比我们原来知道的更加不妙呢。”萧庭生感叹了一句,但仍然有些不解,“不过,长林是武门之府,不参与政务和谈,内阁按例结总通告即可,为何一收到驿报,就直接转过来了?”
萧平旌刚刚看完手中的文折,抢过话头答道:“我猜,大概跟皇子出使的随行护扈有关吧。护送这位惠王殿下前来金陵的,是北燕瀚海王第三子,拓跋宇。”
萧庭生微微动容,“拓跋瀚海剑的传人?”
萧平旌点了点头,“此人只有二十三岁,琅琊高手排名已是第六。内阁现在就像有了规矩似的,一看见琅琊榜中人,就转到长林府来了。”
“咱们这个金陵城近来是怎么了,”萧庭生皱起眉头,“从段桐舟,到墨淄侯、拓跋宇,这琅琊高手一个接一个的来,倒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安排,故意推动似的。”
萧平旌似乎被“故意推动”这个说法所触动,捏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两人说话时萧平章一直没有插言,神色怔怔,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萧庭生察觉到他的安静,转过头来,语带询问地叫了一声:“平章?”
“北燕如此情势,也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萧平章向父王淡淡一笑,侧过身去,“平旌,正好你闲着,有个差使给你。”
兄长这次交代下来的差使,对萧平旌而言并不难办。他打小在琅琊阁受教,各地鸽房的人认识得不少,对金陵鸽房当然更是熟悉。萧平章想要知道的北燕最新消息,他次日跑上一趟就查了回来,还能有空闲拐到扶风堂去找林奚聊个天。
扶风堂病人不多的时候,林奚一般都会待在药房里。入春后时症渐起,她正在调配一种袪瘟毒的成药,心神十分专注,萧平旌推门进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长林二公子倒是很有眼色,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拖个小凳到中间摆满各式药具的长方桌边坐下,时不时给林奚拿个碗,递个剪子什么的。
将数份药材调配好放入罐中熬制,林奚这才拿起桌边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问道:“你不是抱怨最近总是被世子抓着学理政务吗?今儿怎么这么闲?”
“刚替他跑完腿呢!”萧平旌好奇地朝林奚喝的茶杯里看了一眼,“你水里红红的泡着什么,很稀罕吗,从来都不请我喝。”
林奚被他惹得笑了一下,“只是普通的栗果,你喝不惯的。”说着拿了个新茶盅,将自己杯中之水分了一些给他。
萧平旌接过小抿半口,果然喝不习惯,皱着眉头放到一边,“偷偷告诉你吧,又有一位琅琊高手要到金陵了。”
“谁啊?”
“北燕瀚海剑。父王和大哥都看重得很……其实照我说,墨淄侯都来过了,拓跋宇又算什么?”
林奚随口道:“连我都知道拓跋家是北燕第一名门,朝中亲贵。按琅琊阁的规矩,瀚海剑怎么就能上榜呢?”
“拓跋宇只是瀚海王的第三子,没挂朝职。”
林奚秀眉微挑,“听你的说法,琅琊阁一心只答江湖事,想跟朝堂切割开来,可照这么看,怕是也切割不清楚。”
萧平旌耸了耸肩,“可不是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大多数绝顶高手,总是会跟各国朝廷挂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有那么容易分得清楚?也不知道老阁主改这个规矩的时候,到底抽的什么风,受的什么刺激。”
林奚一时没忍住,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低头拿手帕掩了掩唇。
这时云大娘探头进来,问道:“姑娘,午膳准备好了,有二公子爱吃的水晶虾仁,您二位想在哪儿吃啊?”
她这句话问得如此自然,林奚顿时有些脸红,嗔道:“谁说过要留他吃饭?”
萧平旌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我进来拿盆递碗地也算帮着干了活,连饭都不留吗?”说着吩咐云大娘,“在茶厅上吃就好了。”
林奚一向拿他的自来熟没办法,若要较真自己又觉得矫情,也只能转头不言。午膳后萧平旌估摸着兄长快下朝回来了,没有再多停留,只闹着她又要了包新茶,便告辞而出。
纵马奔离朱雀大道,转往东西向的另一条主街,迎面正遇上巡防营的孙统领带着一队人马经过,萧平旌稍稍停缰,笑着打了声招呼。
孙统领赶忙过来回了礼,道:“二公子近来忙什么呢?上次说过要到我们巡防营给兄弟们指点几手的,您可别忘了。”
萧平旌笑道:“放心吧,我答应的事绝不食言,就这两天肯定来。”
两人正说话间,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自街口另一边传来,数十骑人马飞奔过街头,马上骑士虽是平民武人打扮,但所穿袍服质料华贵,佩带的也是上好的兵器,奔驰而过时气势十足,连青石街面似乎都有些颤动。
孙统领见萧平旌的神色有些疑惑,忙主动解释道:“那是关外七大马场的人,每隔一年上京送一次年礼,因为远途而来不容易,一般要待到四月中才会回程。”
“送年礼?送给谁啊?”
“他们给朝廷供应战马,多少在京城有些人脉,年节走动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孙统领说着转向身旁的副手,吩咐道:“你亲自去他们住的客栈,给这些马场的人打个招呼。天子帝都不是关外,不要搞出这万马奔腾的气势。闯出祸来,不是给咱们巡防营添麻烦嘛!”
战马供应是兵部的事,萧平旌又是个闲散无职的人,对什么关外马场并无兴趣,跟孙统领道了别,扬鞭催马回到府中,直奔向东院书斋。
萧平章散朝后跟荀飞盏多聊了几句,这时也才刚刚回府,正想叫来东青问问平旌的动向,便见他从开敞的窗口翻跳了进来,不由一笑,“你倒回来得巧,拜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萧平旌将一沓纸页摆到他桌案上,得意地道:“都整理好了,全在这儿。”
萧平章并没有急着看,反而问道:“你既然整理过,想必也都看了,对北燕如今的情势有什么想法吗?”
萧平旌在书桌对面坐下,仰着头想了想,道:“大势所趋如同洪流破堤,非万钧之力不可阻也。北燕朝廷想要挽回的机会并不多,关键就看当下这局面稳不稳得住了。”
武臣不参政乃大梁定规,长林府并未介入过与大燕前期和谈的相关事务,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身为长林世子的萧平章不可能不加以关注,更不可能没有他自己对于情势的推断,派平旌前去打听北燕最新的消息,也只是为了最后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北燕惠王入京在即,今日朝堂上内阁也提交了最后拟定允准的和谈条件……”萧平章将一份文书递向二弟,“你也看看。”
萧平旌知道这是逃不掉的一项功课,认命地接了过来。他素日虽然不管这些正事,但知道的信息远比旁人更多,匆匆看过一遍之后,很快便发现了其间症结所在,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疑惑地看向兄长。
“内阁远在京城,边境上许多情况不如咱们清楚,在他们看来,燕梁两国结盟,谈到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倒也不必苛责……”萧平章不问也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叹了口气,扯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濡墨,“此事明日还要再议,我得赶紧拟写奏章,顾不上管你了,自己玩耍去吧。”
萧平旌如获大赦,生怕他改了主意,跳起身一溜烟地向外奔去,谁知刚转过书斋外院的回廊,迎面便遇上了蒙浅雪,忙停下来见礼,“大嫂。”
蒙浅雪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阵,表情有些古怪,“北燕惠王就要来签和约了,你还乐呢?”
这句话似是无缘无故凭空飞来,萧平旌完全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啊?怎么了,关我什么事?”
蒙浅雪挑了挑眉,“两国结盟最常用的手法是什么,你不知道吗?”她见萧平旌仍是一脸茫然的表情,不禁有些着急,“联姻啊!北燕这次要遣嫁一位郡主过来,京城的女眷们议论好几天了。”
萧平旌又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
“你当然不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但总归也是个合适的人选。”蒙浅雪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自打你成年之后,陛下就一直想要给你娶亲,去年父王刚刚松口,他遇上这么个机会能不提吗?”
若说萧平旌此刻已经明确想到了什么,其实并没有。他当前所有的思绪与情感还都处于懵懂之间,并没有经过清晰的梳理,连自己听到消息后陡然而生的烦乱之感,一时也不明白究竟因何而来。
蒙浅雪倒是一脸“我懂”的表情,安抚道:“你也别急,这么大的事,即便是陛下也不可能不跟父王商量。我马上去问问你大哥,有了准信儿就给你回话啊。”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离开。
萧平旌愣愣地瞧着她走远,刚才赶着要出门的兴致荡然无存,不由自主便开始盘算如果父王真的同意了,他应该找什么样的理由推脱。至于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坚决推脱,此时此刻他反倒有些顾不上细想。
有道是旁观者清,相比于尚有几分迷茫恍惚的萧平旌,蒙浅雪之所以这么上心,那绝对是因为她偏爱林奚,自告奋勇揽下这件事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奔向了书斋。
萧平章正端坐于书案之前,时而挥笔疾书,时而又停下来思忖,眉间微微拧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听见妻子轻盈的脚步声,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结缡七年,彼此早已非常熟悉。一看到这个细微的表情,蒙浅雪便知他正在处理极重要的正事,没有敢立时打扰,只守在一旁,安静地给他磨墨换茶。
大约黄昏时分,萧平章终于将拟定的奏本缮录完毕,长长舒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僵直的肩颈。蒙浅雪赶忙过来,一面搭手给他按捏,一面想着该怎么开口询问。
萧平章只用眼尾扫了扫她就已明白,失笑道:“这又是听了什么女眷们乱传的消息?放心吧,不是我们平旌。”
蒙浅雪的双眼顿时一亮,扳过他的肩头,“真的?不是我们平旌是谁啊?”
萧平章忍不住逗弄道:“只要定的不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蒙浅雪顿时竖起双眉,压在他肩上用力掐了好几把,笑道:“你还想娶北燕郡主,美死你了,先打得过我再说吧!”
两人笑闹了一阵,看看暮色已染窗棂,这才整理衣衫,回到寝院之中。
萧平旌原本就习惯到东院来吃饭,今日心中有事,更是早早地候在了摆晚膳的花厅,一望见兄嫂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上前,看向蒙浅雪。
蒙浅雪面含浅笑,朝他挤了一下眼睛,轻轻摇头。
萧平旌心头一松,瞧着满桌菜肴顿时便有了胃口,高高兴兴地啃掉了一整个红烧蹄髈。

转榜2电子书 第二十三章 何去何从

递到眼前的信封在微光下透着淡黄的色调,边角稍有翻卷,上方柔软的笔锋看上去那般熟悉,永远不可能错认。
萧元启定定地看着“母绝笔”三个字,泪水已模糊了视线,却没有任何伸手相接的动作。
“怎么?令堂大人临终泣血所书,小侯爷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吗?”濮阳缨倒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禁挑眉问道。
萧元启咬着牙根冷笑了一声,“我的确没有经过多少世事,但也绝不是随人摆弄的傻子。母亲被这无谓的仇恨蒙蔽了二十多年,临死前还要被你们利用。你们今夜过来,想必是打算逼我走上和她同样的一条路吧?”
旁观的墨淄侯眯了眯眼睛,脸上对他的兴趣似乎浓厚了一分。
濮阳缨并不勉强他,转身将遗书放在庭院石桌上,道:“太夫人行事确实不怎么聪明,但是小侯爷,身为人子,你真的相信她的仇恨是无谓的?”
“我已经看过了当年的卷宗,案情清晰,即便是我也不得不说,先父并不冤枉。”
“也许吧。可不冤枉……就一定要死吗?”
萧元启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身为嫡皇子,流放、监禁、斥守皇陵,都是可以选择的处置方式。但是结果呢?”濮阳缨冷冷地看向他的眼底,“因为有个固执绝情的父亲,一个从来都只听从父命的太子哥哥和一个要杀他祭旗以立军威的长林王……小侯爷你从此生而无父,到现在连母亲都被抛尸野外。试问,你真的能做到心中无恨吗?”
听到最后两句话,萧元启立时面色如雪,厉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母亲她……她……”
“早就被内廷司丢出城去了,难不成还装裹着等你送葬?”
“这不可能!”萧元启语声颤抖,“平旌答应过我,他说可以想办法……”
濮阳缨怜惜地啧啧两声,“在长林二公子的心里,你和你母亲算得了什么?不记仇就算他宽大了,这随口答应的事,你还真指望他尽心尽力?”
萧元启用力咬住发抖的嘴唇,依然摇头,“不……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你想让我恨,可我不应该恨……像母亲那样的仇恨是最愚蠢的,没有人会同情,没有人会说你做得对。到头来,除了害死了自己,其实什么也不能改变……”
“没错,小侯爷锦衣玉食长这么大,也许确实没有令堂那么多的恨意,”濮阳缨并不着急,在庭院中缓缓走动了两步,神色闲淡,“但是我相信你至少会觉得愤怒吧?他们这些人……那般高高在上,似乎拥有一切正义的理由。他们可以想恩宽就恩宽,想严厉就严厉,而你,完全没有选择,没有力量,除了待在这里等着他们决定以外,你什么也做不了……”
这几句话如钢刺般扎进心底,萧元启捂住耳朵嘶声吼道:“住口!……不是这样的,不是!”
“你可以不恨,当然也可以不想报仇,”濮阳缨蹲下身来,俯在他的耳边,“但你想不想成为陛下和长林王那样的人呢?有地位,有权力,可以主宰一切,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你有先帝的血脉,你是萧氏的儿郎,为什么连萧平旌都可以那般肆意张扬,而你却不得不碌碌一生,只能站在宫城的边缘仰望呢?”
萧元启的手指无力地从耳边滑落,陷进湿冷的草根之下,发红的眸中已渐渐腾起怒火。
濮阳缨站起身退了两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遗书,“有空的话小侯爷还是看看吧。看看你父亲当年为了能得一条活命,曾经怎样地哀求过;再看看你母亲在宫里连头也不敢抬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卑微。你不是不想走上跟父母同样的一条路吗?难道躲在府中,从此不敢说话不敢做事,撑着一口气默默如死,就算是跟他们不一样了吗?”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琉璃小灯昏黄的微光如同来时一般晃悠悠地远去,乌袍翻飞时带起的寒风凌厉如刀,几乎快要刺破萧元启面上的皮肤。他呆愣愣地坐在原地,任由疼痛的身体慢慢变得僵冷。
金陵冬夜的寒意足以夺人性命,如果日出之前就这样死去,也许就不需要再打开母亲的遗书,不需要再思虑自己的将来……
晕沉沉软倒在衰草丛中时,萧元启几乎是有些快意地这样想着。
再次醒来恢复意识的那一刹那,萧元启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薄纱罗帐轻轻飘动,身上穿着软滑干爽的寝衣,搭在胸前的锦被那般的柔软,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能听见母亲低低唤他的声音。
短暂的幻境很快就被阿泰的出现打破,他神色憔悴、焦虑担忧地凑到床前,关切地问道:“小侯爷觉得怎么样?昨晚您晕倒在院子里,真是把人都吓坏了……”
萧元启抬起手臂按了按钝痛难忍的额头,昏沉沉间突然想起石桌上的遗书,一下子惊跳了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就要向外冲。
“别、别急……”阿泰赶紧拦在前头,小声道,“就压在枕头下面……没人看见……”
萧元启怔怔地停了下来,全身的力气似乎又被抽走,软软地靠着床挡坐在了地上,手指滑入枕下,指尖轻轻触着凉滑的纸面。
“我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阿泰似乎想要劝慰,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口气退了出去。
四面一片宁寂,萧元启仰头盯着卧室顶梁上吉祥莲纹的雕花,纹丝不动地又坐了半个时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从枕下扯出遗书,用力撕开封口。
五六张纸页叠成厚厚一札,每一张都有泪迹浸染之痕。萧元启一页一页不停地翻着,眼底越来越红,悲伤的表情却渐渐褪去,变得僵冷、阴沉而又麻木。
飞快地看完第一遍,他用力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重新又开始看第二遍。
阿泰的声音突然从安静的屋外传来,似乎刻意提高了音调,“哎呀二公子怎么来了?小的参见二公子……”
萧元启微微一怔,快速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将遗书稍稍卷了卷,重新塞到枕下,抚平帐帘转过身,刚刚与走进来的萧平旌面对面。
眼见他数日之间瘦了一圈,萧平旌的眸中浮起不忍之色,抓着头皮好一阵都没有说话,显然在斟酌词句,“我来之前去打听过了,你母亲由内廷司派人掩埋,虽然没有标记,但具体的位置,应该还能查问出来……我那天一直在找机会向陛下开口,可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所以……”
萧元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家母这样卑微的罪人,自然是想得起来提一提,想不起来就算了。”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噎人,但他面色青白的恍惚样子又有些可怜,萧平旌并没认真计较,只是劝道:“你突遭大变心绪不宁,我能理解。但平心而论,先有恶因方得恶果,陛下的处置……并无丝毫不妥。”
“二公子说的是。”萧元启唇边浮起一丝惨淡的冷笑,“先父获罪而死,陛下还肯赐我爵位,养我母子在京,确实是仁厚之君,没有丝毫不妥……只是我……我既然没有这样的福分,就不该享这帝都富贵。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将我母子逐出这繁华之地,从此断了执念,不生妄想,说不定还可以相依为命,得个善终。”
萧平旌不由皱了皱眉,“我听父王说了,当年旧案是非分明,没有什么含糊的地方。说到底,是你母亲自己心魔难除,才会把陛下的恩宽,当成了复仇的机会。你素来是个能通情理的人,难道看不透这个吗?”
是非、对错、情理……这些听起来似乎难以反驳的话语,却令萧元启的心中阵阵绞痛,“既然陛下恩宽似海,为什么就不肯留我父亲一条性命?”
“当年先帝犹在,岂能全由陛下做主?再说你也看过案由,莱阳王所犯的是必死之罪,根本没有可以宽宥的余地。”
“是吗?”萧元启头脑一热,语调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他若不是与陛下年纪相近的另一个嫡皇子,也许就能为他找到一些余地了吧……”
萧平旌吃了一惊,定定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他刚才走进房门的时候,萧元启就曾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切都已经变了,熟悉的人和熟悉的世界已然离他而去,站在眼前的这位长林二公子,已不再单纯是他的堂弟和朋友,说话千万要加些小心。
然而旧日的习惯并非短时可以改变,人在极度的悲伤和虚弱之下也总是很难控制自己。话语冲口而出之后,萧元启立即意识到了其间的不妥,心头升起一阵惧意。
“你我同族兄弟,相识多年,即便你母亲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原本无辜,相信你能分清善恶是非。”萧平旌眸色烈烈,眉宇之间带着怒气,“可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的眼中,陛下和宗室多年的照顾只是伪善,而你父亲当初的旧案,不过是一场权位相争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根本没这么想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萧元启哪敢让他做出这样的结论,立时否认之后,语调也随之变得虚软退让,“你从小到大都有父兄长辈宠爱,这种生而无父、孤苦无依的感觉,我知道你不可能懂……但是平旌,我一直多想得到陛下的认可,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
萧平旌又盯了他片刻,神色终于舒缓了几分,“陛下顾念皇家骨肉情分,和宗室朝臣多次商议,就是想要妥当安置你。他若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语音停顿少顷,最后宽容地一笑,拍了拍萧元启的肩膀,“幸好刚才你口不择言,只有我听见。”
萧元启心头微微一松,两颊总算恢复了少许血色,又稳了一阵方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陛下准备何时召见我?”
萧平旌仰头想了想,“大概要等东海使团离京之后吧。你不用着急,他们待不了几天。”
东海与大梁一向交好,联姻、边贸通商皆已历数朝,多有定规,若是抛开淑妃的事情不提,此次使团来京更像是一次礼节性拜访,确实费不了多少时日。
对于墨淄侯的缺席,东海使臣勉强解释为因病返程,在金阶之下再三叩首请罪。萧歆敲打了他几句之后发现,对于国中所出的这位第一高手,东海国主显然并不能完全管束,使臣应答之时十分尴尬,暗暗还有些盼着大梁能收拾他一场的意思。
淑妃的祭典安排在她生前所居的金华宫,按东海之礼大约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荀飞盏刻意将四周安防放得很松,可惜一直等到最后焚表收祭也未能瞧见墨淄侯的影子,连主祭的东海使臣看上去都有些失望。
“墨淄侯对最后的祭礼不感兴趣,京城又已经安静了这么久,是不是可以推断他已经走了呢?”萧平旌站在养居殿南侧的一处高台之上,转头询问身边的荀飞盏。
荀飞盏一面警戒四周,一面道:“他再是绝世高手,多留一天还是会多一分风险,反正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不走的理由……”说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刚好经过下方宽阔的庭院,突然间停了一下。
萧平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萧元启一身素服白衣,由两名内侍引领着正走向养居殿前的长阶,不由想起了他那日所说的话,有些感慨地问道:“荀大哥,令尊大人去世时,你几岁啊?”
“七岁。”荀飞盏瞟了他一眼,“干吗突然问起这个?”
“我习惯了有父兄护持,倒是真的从没想过孤身一人的滋味……”
“谁不知道你受宠啊,又在这儿跟我显摆什么?”荀飞盏开玩笑地逗了他一句,但其实很清楚他这句话从何而来,叹了口气道,“人逢巨变,都会觉得伤痛难熬。可外人能否感同身受并不重要,将来何去何从,关键还是要看他自己。”
低头跟随内侍走上长阶的萧元启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此刻的脑子有些发空,又是紧张又是惶然,几乎费尽全力才能稳住自己的脚步。
涉及宗室子弟的事情梁帝一向都习惯于同长林王商议,此刻坐在养居殿上的也只有他们二人。相比于萧歆阴沉的面色,萧庭生的表情反倒平和一些,但也是同样严肃,并无一丝笑意。
大礼叩拜之后,萧元启未能听到叫起之声,额前不由渗出细汗,伏在地上纹丝不动。
良久之后,梁帝的语音方从上位缓缓传来,“先帝五子,唯有你父亲与朕是一母同胞,可他当年的罪行祸及边境安稳,留下了数不清的血债,实在没有半丝可以宽宥之处。朕已经命人将先帝当时的处置诏书给你看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元启重重叩首,只敢微微抬起头,颤声道:“回陛下的话,母亲是深宅妇人,向来以夫君为天,所以只顾私怨,不顾是非。臣自幼受教于宫学之中,究其所为,实在难以为她辩驳……可是陛下,母亲纵有千般不是,仍是元启生身之母,还望陛下开恩,容臣迎回母亲尸首,重新入土安灵……”说罢,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番应答还算中规中矩,萧歆听起来并不觉得逆耳,只是对于最后这句哀求有些不满,当下稍稍皱起眉,转头看向长林王。
萧庭生立起身,缓步走到萧元启身前,道:“罪妇虞氏为饰己过,暗害淑妃娘娘,伤及皇嗣。此罪行之所以没有株连到你,只是因为你身上的皇族血脉,这一点你可明白?”
萧元启低声应道:“侄儿明白。”
“先帝的皇孙,依礼不可为逆罪之人安灵。你若坚持要让陛下开恩,就只能自请绝离于宗室。两相权衡,二取其一,你可要认真想好了。”
若真按莱阳太夫人的罪行加以株连的话,单是咒怨圣上一条便够得上死了,只不过在梁帝和长林王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皇室之傲,觉得萧元启先帝皇孙这个身份,总还是多过于罪妇之子,并不想让萧氏子孙替外族女分罪,所以早就存了恩宽之意,这才有意在言辞上加以分割。
萧元启向来也是个聪明人,说是二选其一,但皇帝真正的意思他已然领会,心下微微一松的同时,又委实难以割舍多年母子之情,一时间泪流满面,嗓音都有些嘶哑,“陛下……大伯父……母亲有生养之恩,父族乃骨血之源,二择其一,让臣能怎么选,臣实在不知道能怎么选啊……”
身为遗腹之子,他与寡母多年相依众所皆知,若轻易便偏向皇爵富贵,反倒显得过于凉薄,而眼下这般号哭失仪,虽然改变不了皇帝的决定,却也不会招人反感,至少萧歆与萧庭生对视了一眼,都未显出不悦之色。
“好了,你不肯选,那朕帮你选。”萧歆微微拧着眉头,神色严厉,“你母罪无可赦,只能薄葬远郊,不得立碑,不得祭享。莱阳府爵降为末品侯,给你三个月时间,容你在府戴孝,三月之后,不可再逾制。听清楚了吗?”
开始的数番问答还算御前奏对,但最后这几句话出口,便已经是天子御旨,绝不容再行多言。萧元启咬牙将眼中的泪水忍了回去,跪直了身体,青肿的前额再次触地,“罪臣……叩谢陛下隆恩。”
这次召见之后,对于莱阳侯的处置便算是有了最终定论。巡防营撤了封禁,改内廷司派员进府,收缴更换降爵器物,封锁太夫人旧院,足足忙乱了数日方才安静下来。莱阳府的大门随后紧紧关闭,门楣上连半缕白麻也不敢悬挂,只在后院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
梁帝所允准的在府戴孝,并非全套斩衰之仪,不过是素服一件,麻额一根,至晚可焚纸钱三挂,供素烛一对。饶是如此,萧元启每日跪哀的时间,也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莱阳府里原太夫人的陪嫁人等早已尽数逐出,内廷司又将依例分派到府的侍从减员并重新换了一批,眼下除了先太后赐给的数名管事以外,就只有阿泰等十来个后头买的家仆算是熟面孔,人数自然也随之精减了近半,整个府邸白昼里尚且空空荡荡,入夜之后,灵堂内更是只有萧元启一个人,孤孤单单跪在白烛之前。
墨淄侯立在灵堂外的墙檐上,看着下方两盏现糊的素白灯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对于萧元启是生是死,际遇如何,他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之所以会冒险在金陵潜伏这么久,更多的是被濮阳缨的话所打动。
“想要扰乱大梁盛世之朝局,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引线埋得越久效果才能越好,等时机一到,萧元启就是东海埋在大梁皇室中的一把刀,为了这个,即便等上三年五载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元启是不是一颗值得培养的种子,墨淄侯此刻还判断不准,但这几日私下观察的一切,多多少少还算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有意一试。
铜盆中纸钱焚烧的光亮已经暗下,薄薄一层黑灰覆在盆底。墨淄侯的靴底无声地迈过门槛,素烛的焰心随着波动的气流摇曳了数下,盆底黑灰飘荡腾起。
跪在烛前的萧元启全身一僵,既未觉得意外,又忍不住有些心中发寒。
“是我无能,这个莱阳府任人出入,连自己母亲的性命也保不住。”他徐徐起身,表情麻木,“如果你是来杀我的,那就请动手吧。”
“杀你?单单只想杀你的话,我又何必这么费事?”墨淄侯瞟了一眼堂前素烛,语调冷淡如冰,“你好歹也算半个东海人,濮阳缨说你将来能有可用之处,我也觉得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若我国中真的能够因此得利,为你花上一些工夫又当如何?”
萧元启微微咬住牙根,“你愿意给我机会,我还未必相信你呢。请问,东海究竟想要如何从我这里得利?”
墨淄侯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突然仰头冷笑了数声,“现在的你如同丧家之犬,真以为自己有资格问我这句话吗?”
萧元启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被他自己拼力咬住。嘲讽、鄙视、羞辱,早已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更何况墨淄侯的话虽然难听,但其实并没有说错。
“上次见面时你曾说过,我的修为还大有可长进之处?”
墨淄侯淡淡一笑,“是。”
萧元启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问道:“请问……如何能够长进?”